第70章 返回

马车在山路上走得很慢。马累了,车夫也不急,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任由马自己择路。雷恩靠在车板上,艾利欧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水晶隔着衣服贴在艾利欧胸口,温热的,像第二颗心脏。

“雷恩大人,你说主教年轻时候认识的那个神官,叫什么名字?”

“没问。”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艾利欧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块水晶。水晶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像被水冲了很多年的鹅卵石。他的指尖沿着水晶的边缘慢慢划过去,每划一次,水晶就会亮一下,很淡,透过衣服能看到。

“它在发光。”雷恩说。

“嗯。我摸它它就亮。”

“它在认主。”

“什么是认主?”

“上古时期的法器,会自己选主人。不是谁拿了都能用。它亮,说明它选了你。”

艾利欧把手从领口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还残留着水晶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烫,是温,像刚握过一杯热茶。

“雷恩大人,你的剑认你吗?”

“认。”

“什么时候认的?”

“拿到的那天。”

“你怎么知道它认了?”

“握着的时候,不觉得是握着别的东西。”

艾利欧想了想这句话,没有完全懂,但他记住了。

太阳落到了山脊下面,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车夫点了一盏小灯挂在车辕上,灯光在马头前方晃来晃去,照着马喷出的白气。艾利欧靠在雷恩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水晶在他胸口慢慢暖着,像有人用手心捂在那里。

“睡吧。”雷恩说。

“不困。”

“你眼睛都闭上了。”

“那是眯着。”

雷恩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艾利欧身上。外套上有雷恩的气味——皮甲、金属、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艾利欧把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到河湾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城门关着,车夫下去敲了门,守城的卫兵探出头来,看到雷恩的金色徽章,开了侧门。马车从侧门进去,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笑声和碰杯的声音。

马车在旅店门口停下来。雷恩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扶艾利欧。艾利欧的腿坐麻了,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雷恩的手扶住了他的腰。

“走得了吗?”

“走得了。”

雷恩松开了手。艾利欧走了两步,腿上的麻劲儿还没过,一瘸一拐的。雷恩跟在他后面,没有扶。

旅店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他们,把钥匙推过来。“还是那间房。”

雷恩接过钥匙,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艾利欧走在后面,手扶着墙。三楼走廊很长,油灯只点了两头,中间一段是暗的。雷恩走在前面,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墙上。

开门,点灯。火苗跳了几下,照亮了房间。窗户开着,河面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水的气味——不是鱼腥味,是更淡的、更远的东西,像雨后的空气。

艾利欧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些。河面上有船,船头的灯在水里拖出一条金色的尾巴。远处码头的货场上还亮着灯,有人在搬东西,声音被风吹散了。

“雷恩大人,明天坐船吗?”

“嗯。一早去买票。”

“船坐得下吗?”

“能。”

“我们坐过船之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直接往东走。”

艾利欧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雷恩正在脱外衣,把剑靠在床头。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

“雷恩大人,你以前坐船的时候,晕过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你不晕?”

“坐过才知道。”

“那你第一次坐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晕就上去了?”

“嗯。”

“不怕晕?”

“晕了再说。”

艾利欧看着他,觉得雷恩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一样的——不犹豫,不后悔,不回头。

雷恩脱了靴子,在床上躺下来。艾利欧也脱了靴子,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被子还没有拉上来。

“雷恩大人。”

“嗯。”

“你今天在遗迹里,让我读完整段祷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撑不住?”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撑得住。”

艾利欧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侧过身,把脸埋进雷恩的肩窝里。雷恩的手臂环过来,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

“雷恩大人。”

“嗯。”

“水晶戴在身上,圣光自己会走。不用催,它自己在身体里转。”

“嗯。”

“像你说的,像心跳。”

“嗯。”

艾利欧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着胸口那块水晶的温度,感觉着雷恩手掌贴在他后脑勺上的重量,感觉着窗外河面上吹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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