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帕
第八天。
雷恩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他在等艾利欧问他“昨天怎么了”。
但艾利欧没有问。
早上六点二十五分，敲门声准时响起。雷恩打开门，艾利欧站在外面，穿着那件带毛领的外套，金发梳得整整齐齐。
“雷恩大人早安。”
“早。”
和每一天一样。
没有追问，没有担忧的眼神，没有“你昨天是不是不高兴了”——就好像第七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恩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算了，这不重要。
晨祷的时候，艾利欧站在他右手边。教堂里很冷，清晨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需要呵气暖手的程度。雷恩注意到艾利欧的手指蜷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指尖。
他没有说话，继续念祷词。
早餐桌上，雷恩剥了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艾利欧照例说了声谢谢，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各自的早餐。
食堂里有人在看他们——不是偷偷摸摸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一个年轻骑士端着餐盘从他们桌边走过，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在雷恩和艾利欧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雷恩抬眼看了一下那个骑士。
骑士立刻加快脚步走了。
“雷恩大人。”艾利欧放下勺子。
“嗯。”
“今天下午的训练课，能教我剑术吗？不是体术，是真正的剑术。”
“你才练了几天体术？”
“六天。”
“再练一个月。”
艾利欧抿了一下嘴，没有争辩。
上午的课结束后，艾利欧在回廊里遇到了菲利普神父——他的神术理论课老师。
“怀特。”菲利普神父叫住他，“昨天的作业我看了，有几道题做得不错。”
“谢谢神父。”
“但第三题你用了超纲的解法。”菲利普神父推了推眼镜，“那个公式是谁教你的？”
艾利欧想了想：“雷恩大人。”
菲利普神父的眉毛动了一下：“奥古斯都？”
“嗯，他给我写了一本书的参考。”
菲利普神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个解法也没错，但考试的时候不建议用。考官不一定会认可。”
“知道了。”
菲利普神父走了之后，艾利欧站在回廊里，把那道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雷恩教的解法比课本上的简洁很多，但确实需要用到后面的知识。他之所以用那个解法，是因为他觉得课本上的步骤太啰嗦了。
现在看来，太啰嗦也有太啰嗦的好处——至少不会让考官觉得你在炫技。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教的是防御动作。
“今天不学进攻，学挨打。”雷恩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木质的训练短棍。
艾利欧眨了眨眼：“挨打？”
“对。被人攻击的时候，你要知道怎么挡。挡不住的时候，要知道怎么挨。”
雷恩让艾利欧站好，举起短棍，慢慢朝他挥过去。
“用你的前臂挡。”
艾利欧抬手挡了一下。木棍敲在他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硬了。”雷恩说，“挡的时候手臂要绷紧，但不能僵硬。你刚才那样，棍子敲上去的力量全被你骨头吃了，会疼。”
“本来就疼。”艾利欧揉了揉手臂。
“疼就对了。再来。”
这一次艾利欧的手臂放松了一些，棍子敲上去的时候，肌肉的弹性卸掉了一部分力道。
“比刚才好。再来。”
一下又一下。艾利欧的手臂开始泛红，但他没有喊停。
雷恩注意到他的手臂内侧有一块淤青——不是今天打的，是旧伤。
“那里怎么了？”雷恩放下短棍，指了指那块淤青。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前天晚上在房间里练步法，撞到桌角了。”
雷恩看了他一眼：“我说过，小心别摔了。”
“已经小心了。”艾利欧小声说，“是桌角不对，它不该站在那里。”
雷恩沉默了一瞬，转身从场边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涂上。”
“这是什么？”
“跌打药膏。”
艾利欧接过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他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淤青上，凉丝丝的。
“谢谢雷恩大人。”
“嗯。”
训练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回宿舍。艾利欧的手臂上还散发着药膏的气味，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就飘到雷恩那边去了。
雷恩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雷恩在房间里看明天上课要用的材料。帕特里克神父送来了一份新的课程表，圣力测试的准备工作增多了，菲利普神父要求增加神术实操课的时间。
雷恩在课程表上批注了一些调整意见，准备明天交上去。
八点左右，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艾利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
“雷恩大人，这个药膏还你。”
“你留着用。”
艾利欧看了看手里的瓷瓶，犹豫了一下：“可是这是雷恩大人的东西。”
“给你了。”
艾利欧把瓷瓶收回去，站在门口没有走。
“还有事？”雷恩问。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今天在训练场上，打了我很多下。”
雷恩看着他：“疼？”
“有一点。”艾利欧说，“但不是因为这个。我是想说——雷恩大人打我的时候，每一棍的力度都一样。你是在控制吧？为了不让我太疼。”
雷恩没有回答。
“我注意到了。”艾利欧说完这句话，说了声“晚安”，关上门走了。
雷恩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确实在控制力度。
他的力量远不止那一点。如果他想，一棍子下去能把人的骨头打断。但打在那个十六岁少年身上的每一棍，他都收了九成以上的力。
可是这有什么好注意到的？
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导师都会做的事。
艾利欧注意到了。
而且还专门来说了。
雷恩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孩子的眼睛太尖了。
九点多，雷恩准备熄灯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又多了一张纸条。
“雷恩大人，今天谢谢你教我挨打。药膏很好用，明天我会继续涂的。——艾利欧”
雷恩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放在那一叠的最上面。
他已经不数有几张了。
隔壁房间安静下来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是艾利欧在哼歌。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调子很轻很慢，像哄自己睡觉的那种。
雷恩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
雷恩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他在等艾利欧问他“昨天怎么了”。
但艾利欧没有问。
早上六点二十五分，敲门声准时响起。雷恩打开门，艾利欧站在外面，穿着那件带毛领的外套，金发梳得整整齐齐。
“雷恩大人早安。”
“早。”
和每一天一样。
没有追问，没有担忧的眼神，没有“你昨天是不是不高兴了”——就好像第七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恩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算了，这不重要。
晨祷的时候，艾利欧站在他右手边。教堂里很冷，清晨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需要呵气暖手的程度。雷恩注意到艾利欧的手指蜷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指尖。
他没有说话，继续念祷词。
早餐桌上，雷恩剥了鸡蛋放到艾利欧盘子里。艾利欧照例说了声谢谢，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各自的早餐。
食堂里有人在看他们——不是偷偷摸摸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一个年轻骑士端着餐盘从他们桌边走过，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在雷恩和艾利欧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雷恩抬眼看了一下那个骑士。
骑士立刻加快脚步走了。
“雷恩大人。”艾利欧放下勺子。
“嗯。”
“今天下午的训练课，能教我剑术吗？不是体术，是真正的剑术。”
“你才练了几天体术？”
“六天。”
“再练一个月。”
艾利欧抿了一下嘴，没有争辩。
上午的课结束后，艾利欧在回廊里遇到了菲利普神父——他的神术理论课老师。
“怀特。”菲利普神父叫住他，“昨天的作业我看了，有几道题做得不错。”
“谢谢神父。”
“但第三题你用了超纲的解法。”菲利普神父推了推眼镜，“那个公式是谁教你的？”
艾利欧想了想：“雷恩大人。”
菲利普神父的眉毛动了一下：“奥古斯都？”
“嗯，他给我写了一本书的参考。”
菲利普神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个解法也没错，但考试的时候不建议用。考官不一定会认可。”
“知道了。”
菲利普神父走了之后，艾利欧站在回廊里，把那道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雷恩教的解法比课本上的简洁很多，但确实需要用到后面的知识。他之所以用那个解法，是因为他觉得课本上的步骤太啰嗦了。
现在看来，太啰嗦也有太啰嗦的好处——至少不会让考官觉得你在炫技。
下午的训练课，雷恩教的是防御动作。
“今天不学进攻，学挨打。”雷恩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木质的训练短棍。
艾利欧眨了眨眼：“挨打？”
“对。被人攻击的时候，你要知道怎么挡。挡不住的时候，要知道怎么挨。”
雷恩让艾利欧站好，举起短棍，慢慢朝他挥过去。
“用你的前臂挡。”
艾利欧抬手挡了一下。木棍敲在他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硬了。”雷恩说，“挡的时候手臂要绷紧，但不能僵硬。你刚才那样，棍子敲上去的力量全被你骨头吃了，会疼。”
“本来就疼。”艾利欧揉了揉手臂。
“疼就对了。再来。”
这一次艾利欧的手臂放松了一些，棍子敲上去的时候，肌肉的弹性卸掉了一部分力道。
“比刚才好。再来。”
一下又一下。艾利欧的手臂开始泛红，但他没有喊停。
雷恩注意到他的手臂内侧有一块淤青——不是今天打的，是旧伤。
“那里怎么了？”雷恩放下短棍，指了指那块淤青。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前天晚上在房间里练步法，撞到桌角了。”
雷恩看了他一眼：“我说过，小心别摔了。”
“已经小心了。”艾利欧小声说，“是桌角不对，它不该站在那里。”
雷恩沉默了一瞬，转身从场边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涂上。”
“这是什么？”
“跌打药膏。”
艾利欧接过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他用手指挖了一点，涂在淤青上，凉丝丝的。
“谢谢雷恩大人。”
“嗯。”
训练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回宿舍。艾利欧的手臂上还散发着药膏的气味，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就飘到雷恩那边去了。
雷恩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雷恩在房间里看明天上课要用的材料。帕特里克神父送来了一份新的课程表，圣力测试的准备工作增多了，菲利普神父要求增加神术实操课的时间。
雷恩在课程表上批注了一些调整意见，准备明天交上去。
八点左右，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艾利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
“雷恩大人，这个药膏还你。”
“你留着用。”
艾利欧看了看手里的瓷瓶，犹豫了一下：“可是这是雷恩大人的东西。”
“给你了。”
艾利欧把瓷瓶收回去，站在门口没有走。
“还有事？”雷恩问。
“雷恩大人。”艾利欧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今天在训练场上，打了我很多下。”
雷恩看着他：“疼？”
“有一点。”艾利欧说，“但不是因为这个。我是想说——雷恩大人打我的时候，每一棍的力度都一样。你是在控制吧？为了不让我太疼。”
雷恩没有回答。
“我注意到了。”艾利欧说完这句话，说了声“晚安”，关上门走了。
雷恩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确实在控制力度。
他的力量远不止那一点。如果他想，一棍子下去能把人的骨头打断。但打在那个十六岁少年身上的每一棍，他都收了九成以上的力。
可是这有什么好注意到的？
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导师都会做的事。
艾利欧注意到了。
而且还专门来说了。
雷恩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孩子的眼睛太尖了。
九点多，雷恩准备熄灯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又多了一张纸条。
“雷恩大人，今天谢谢你教我挨打。药膏很好用，明天我会继续涂的。——艾利欧”
雷恩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放在那一叠的最上面。
他已经不数有几张了。
隔壁房间安静下来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是艾利欧在哼歌。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调子很轻很慢，像哄自己睡觉的那种。
雷恩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