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亲眼所见之

独孤无恙紧赶慢赶, 总算赶回王都。

迈步走在宫道上时,还很心情愉快的想着向父皇述职之后,便可以直接去梧桐园看望几位辛苦劳累的皇弟们, 询问他们更多细节。

不过天色已经很晚, 那他可以夜宿梧桐园,随便在小七或者小九的住处找个地方歇着, 第二天等他们睡饱睡足, 谈论起来或许会更兴致勃勃。

却怎样也没想到, 他既没见到父皇, 也没见到小七。

而后打听处更糟糕的消息,小七被安置在一处偏远宫殿中, 皇帝与玄灵子前去看望,只带了近侍太监前去,并落了锁不许任何人进入。

随后又听说那处宫殿早已经被布置成一处法事道场……

独孤无恙再不敢多想,半夜求见母后,和他一道前去此宫面圣。

——他很有自知之明, 如此这番境地,单凭他一人,是不可能让父皇开门的。

世上能够, 且还敢劝说皇帝收回成命的人, 大概也只剩下皇后一人。

果不其然, 在皇后开口后不久, 便听见有人开锁。

独孤无恙直接一把推开院门。

入目便见一地鲜红血泊, 与蜷缩在血泊中的人影。

那一瞬间仿佛时空重叠,又或者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脑袋,叫独孤无恙大脑嗡的一声,无限震荡起来。

又头晕目眩, 眼花缭乱,分不清他到底身在王宫还是身在铜仙城,那倒在血泊中的人到底是小叔父杜瑜,还是七皇弟独孤无瑕。

他张了张嘴,迫切的想喊出一个名字,可好像患上失语之症,任凭怎么努力也无法喊出一个字——今夕是何夕,他又该喊哪个名字呢。

“……小七!”

最终,独孤无恙直接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腔内蔓延的同时,因疼痛而使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热血,喊出了眼前之人的名字。

并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了过去,将失血过多而面目苍白的少年从一地血污中抱了起来。

浑身冰凉,近乎没有呼吸,连原本红润的口唇都淡如白纸,唯有血污绵延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深浅不一的鲜红暗棕色。

血尽而亡,血尽而亡……世上至毒如水东流,服之血脉寸断,血如水东流,血尽而亡,纵然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独孤无恙脚下一阵踉跄,以为怀中人已死去。

他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测鼻息,直接将耳朵贴在心口处,屏气凝神,总算听到微弱的心脉跳动。

心情放松下来,于是才注意到更多的东西。

譬如浓郁血腥气息中,弥漫着使人厌恶的香气,譬如满屋白绸,描绘着使人厌恶的字纹。

他猛地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玄灵子,愤怒目光逐渐变得幽静冷漠,却更让玄灵子胆战心惊。

玄灵子并没抬头去看太子到底是什么表情,却感受到太子向他投来的视线,仿若汹涌浪潮凝结成冰剑冰刃,要将他千刀万剐,就此了结他的性命。

但皇帝面前,太子总不至于放肆到当场杀人的地步。

太子到底还是收回目光,抱着独孤无瑕起身,就要立刻离开此处。

然而走了几步,对上父皇的目光,还是叫太子暂停脚步,回头看了看那白绸飘荡的诡异房屋,又看了看瑟缩的玄灵子,喉咙里血气翻涌,叫他总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情绪激烈,迫切的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或厌恶排斥什么存在了。

“父皇。”

太子抬眼直视王朝至尊。

一开口,便有鲜血从嘴角流出。

皇帝动了动眼角,却再没其他任何动作,仿若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

太子本没有直视天子的资格,他也一向克己复礼,从不逾越规矩,可此时此刻满腔难以言表的悲痛如浪潮涌现,使他忍不住开口宣泄:

“难道亲眼目睹,亲手造就至亲之人由生至死的全过程,会比看着活蹦乱跳的皇子每日承欢膝下,更不留遗憾,更心满意足么。”

这可真是……过分放肆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皇后亦是神色惊变,打了一个冷颤,身上饰物随之发出轻微撞击之声响。

侍奉在侧的近侍太监与跟随皇后而来的大宫女对视一眼,齐齐低头更深,气息更是轻若无物。

唯有玄灵子还有些状况外的茫然,但也敏感察觉到绝非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于是只在一旁安静等待,企图从接下来会发生的交谈中推测太子的话到底有何深意。

他分明感觉到皇帝,皇后,太子,乃至近侍太监与大宫女都有无数的话要说,或者说要争吵起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然而庭院中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响起。

没有任何争吵,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甚至连告别该有的礼节都被完全忽略,太子在片刻的静默后,径直怀抱着昏死过去的独孤无瑕匆匆离去。

随后,太子叫人前去太医院传御医去往梧桐园待命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又在风中消散。

或许,叫独孤无瑕尽快醒来的办法,是让玄灵子来做法事才对,但太子选择了拒绝,其他谁也没有提醒。

“太子——”

皇帝闭眼沉思一番,才不明所以的轻笑一声,缓声道:

“果然已经长很大了。”

“半夜三更的,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呢,皇儿早及冠许多年,当然已经长很大了。”

皇后哎了一声,心猛地一跳,生出不太好的预感,然而表面上,却还是若无其事道:

“虽说如此,但在父母眼中,无论过去多少年,总觉得孩子还很小,偶尔某个时刻,才猛然惊醒,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难免叫人惆怅,但更该欢喜才是,只有孩子能承担起一家之脊梁,做父母的才能安享晚年,此乃传承之道,而非更替之意啊。”

皇帝甩了甩手中珠串,似笑非笑看向她:

“这是皇后你的想法,还是太子告知给你的心声?”

皇后静静回望,片刻后,无奈道:

“父母孩子本是一家血脉相连,圣人一定要分的这么清楚么?”

皇帝移开目光,背手在后,仰头看着空中模糊的月光,忽而又笑,低声自语:

“皇后言之有理,虚虚实实,何必分的那么清楚。”

说完,便迈步走出此院。

皇后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他又在想些什么。

只是眼看皇帝已经走到门口,又无声叹了一口气,匆匆离开了此处寂寥庭院。

近侍太监与大宫女也跟随在后,匆匆离去。

此间庭院,徒留玄灵子仍跪在青石板上。

所有人离去后,他便浑身虚脱一般,直接跪坐在了地上,仰头看向高空中冰凉悬月,目光中一时涌过轻松,一时又涌现愤怒,一时又盛满悲哀痛苦,一时又变得狠绝。

喜逃过一劫,怒无人在意,恨坏他好事,哀空忙一场,悲无处可去……

他心中情绪已然百转千回,实际上却没过去多长时间,近侍太监离而复返,小声唤道:

“真人。”

玄灵子仍沉浸在望月之中,过了片刻,才好似梦中转醒一般,转眼看向对方,却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看的动作。

近侍太监道:

“圣上要咱家来请真人回去歇息。”

回去?回去哪里。

是让他回去宫中住所,还是让他打包滚出王都呢。

一切全都搞砸,皇帝还会容忍他留在眼前么。

玄灵子还是无动于衷,便又听近侍太监道:

“真人还请早些回去歇息罢,免得明日圣上传诏,真人神识不佳啊。”

玄灵子眯了眯眼,这才轻声道:

“圣上……明日还要见我?”

近侍太监颔首,道:

“圣上说今夜已深,不宜谈事,一切明日再讲。”

玄灵子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甚是利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并无比热络的对近侍太监道歉——

是说他刚才观测月相过于深入忘我,才未能及时注意公公到来,万请海涵。

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倒是叫近侍太监被吓了一跳,有些无措的看向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兴奋。

那当然是因为——他没完全输,他还能翻身!

还有一条路,还有一条路……

今夜惨状,叫皇帝不敢再让七皇子以身犯险,可皇帝自己……还能选择以身入梦啊!

轰隆——!

轰隆轰隆——!

……

独孤无瑕自阵阵雷电中惊醒,鼻息间充斥着药气,以及因下雨而被激发出来的土腥气。

“殿下,您醒了?!”

含着无限惊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独孤无瑕顺着声音看去,便见宫人辛夷坐在床边脚踏处绣花,见他醒来,连忙站起,将东西全放在一旁的小箩筐内,随后扶着独孤无瑕坐起,细细端详一番,轻声询问道:

“殿下,您可有哪里不适?奴婢去请太医来。”

“等雨停了不迟。”

独孤无瑕咳了一声,感觉口干舌燥,又实在提不起任何力气,便叫辛夷先端一杯茶来润喉解渴。

辛夷照做,只是送水过来时,眼中已经湿润,看着独孤无瑕饮水过程,泪珠便滴落下来。

似乎是遭了极大委屈般,声音带着哽咽道:

“殿下,您这次可是真大醒了罢。”

独孤无瑕放下水杯看向她,总觉得辛夷面容似乎比记忆中长开一些,身上衣物也没了毛绒点缀。

这是——

窗外再响起阵阵雷声,独孤无瑕朝窗处看去,双层棉锦换了碧窗纱,隐约可见窗外纷纭雨雾,一片翠绿。

“树叶全然绿了。”

独孤无瑕望之失神,喃喃道:

“好大的雷声。”

“今日正是惊蛰呢。”

辛夷脸上还挂着泪珠,闻言却又开心笑道:

“春雷萌动,万物复苏,果然是个好日子,老祖宗可真会算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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