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利弊之相依

这就惊蛰了?

虽然独孤无瑕隐约猜到自己这次恐怕又昏迷时间长久, 却也没想到距离他记忆中的日期,已经间隔十几天。

辛夷又说起这十几天内发生的一切。

他本人断断续续其实醒过几次,但每每只醒来很短时间, 就又昏沉睡去, 而就算是醒来的时候,也是目光呆滞, 浑浑噩噩, 并不理人。

期间皇帝皇后, 诸皇子公主, 乃至些许嫔妃朝臣,也前来看望他, 只玄灵子避而不见。

独孤无瑕挑了挑眉,没想到还能从辛夷口中听到玄灵子这个名字:

“他还在?”

辛夷露出微妙表情,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

“玄灵真人已经不住在宫中, 但听圣上专门派人修葺了紫烟山上的一处废弃道观,来供他修行,平常也会宣他入宫,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不许他出现您的面前, 因为……”

因为自己的昏死, 和玄灵子有着直接联系, 甚至,他就是源头。

独孤无瑕在心中,替她补全了未尽之言。

独孤无瑕对这个暂时性的结果,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很了解皇帝固执的本性, 说是百折不挠也好,坚韧不拔也罢,一个念头一旦冒出,若不能直接断了念想,总会死灰复燃。

便如眼下,玄灵子很想在独孤无瑕身上实施他那些玄术道法,且也由此引起皇帝的兴趣,倘若不一举彻底将其杜绝,那往后只会出现更多防不胜防的结果。

上一次是趁着他昏迷来跳大神打算喂他吃丹药,这一次又趁他神思匮乏企图在他身上请神,那等下一次,下下一次,谁知道会不会直接塞丹药给他。

若是有毒的丹药倒也罢了——只要不是让他即死,总还有解法,若是使人成瘾的丹药喂下去,就真正是无力回天。

所以独孤无瑕决定直接“死给皇帝看”,并且要“死状凄惨”。

叫皇帝无论何时再突发奇想,冒出要玄灵子对他做法的念头时,都会先想起他浑身浴血的死状。

独孤无瑕成功了,但玄灵子也没输太惨。

万物利弊相依,独孤无瑕用这种至极凄惨之像,成功让皇帝对“独孤无瑕和玄灵子”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产生心理阴影,但于此同时,也间接证明,玄灵子确实有些道行在身上。

甚至道行很深,否则……何以能引发如此剧烈的景象呢。

大概就是如此,才叫皇帝继续信任玄灵子。

但也有可能,皇帝不愿意就这么被区区一个皇子“拿捏”。

难道为了一个皇子,他就要彻底放弃一个决定么?那么多皇子,若一个挨着一个在他面前吐血,还得了——只是,这种想法未免太过无情。

独孤无瑕不想因此去和皇帝对峙,皇帝已经主动退让,且在玄灵子和他之间坦然偏向,他若非要逼迫皇帝彻底赶走玄灵子,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独孤无瑕自认为自己很了解独孤猗,但或许,他并不那么了解皇帝。

***

惊蛰后雨水也停,日光逐日明媚热烈,庭院中的花草也渐次茂盛起来,万物生机勃发,全是欣欣向荣之模样。

诸皇子们更是只穿着一两间单衫追逐嬉戏,苦了一众宫人拿着衣服跟在后面苦苦劝慰,正是易发风寒之机,还是好好穿上衣服罢。

看看七皇子,还好好地穿着厚袍子呢。

或许是失血过多,一时难以补全,独孤无瑕总觉得血脉空空,有气无力,浑身都是冷的。

叫他到了三四月份,还穿的层层叠叠,还是能坐就不站着。

不过既然并没什么疼痛,而且冷也是多穿件衣服就能解决的问题,独孤无瑕倒也没太在意。

只是来看望他的人,每每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总是少不了一阵叹息。

太子更是自责来的太晚。

如果他能早赶回王都,或直接翻墙进去,不傻傻的敲门,那或许独孤无瑕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真要说的话,他急匆匆深夜感到,已然是叫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惊喜,过错何来。

独孤无瑕记忆中,太子可不是喜欢过分自责的人。

而独孤无瑕也并非是擅长劝慰旁人的性情,是指他不会温和开导说“这其实和你无关,你不要这样想……”

连皇帝圣旨还有人敢抗旨不遵呢,何况乎一句随口脱出的话,怎么可能会真的起作用。

说不许如何,就能叫人不这样想这样做。

至少,独孤无瑕可不觉得他有这种本事。

既是如此,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确实,你来的太晚。”

独孤无瑕点头附和。

当然这绝非是真心谴责的意思,甚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调侃的笑意:

“如果早在出发去柳岭前,太子殿下也一道去,那民间流传的就是七皇子大义救万民,可以叫我白占便宜好名声了。”

他是不想再继续有关他之病躯的话题,但转移的话题,似乎效果也不太好。

“如果我一道去,决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那些横行无忌的地头蛇,偏要让同样任性无比的小孩子来治才好,如此只叫他们头疼一群没开智小崽子们的胡闹,却不会单独憎恨某个人。”

太子吹了吹汤药上冒出来的气雾,语气平静的说:

“你自己心知肚明的结果,何必拿来打趣我。”

纵然独孤无瑕表现格外早熟,但在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被热血冲昏头脑,所以不管不顾,非要闹腾着达到目的,否则就鱼死网破的小孩子。

况且,另外几个人有母族依仗,可比他更闹腾多了,就算记仇,也记不到他身上。

独孤无瑕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既然看出来我是在说笑,配合笑笑不行么,何必这样认真严肃啊,御医可是说要我心情愉快,才有助于身体康复。”

太子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独孤无瑕连忙让他别笑了,怪渗人的。

又说怎么连正常的笑都不会呢。

因为他早就是无趣的大人了。

太子垂眸看向身旁的少年,虽然层层叠叠穿的繁复,然而却不显任何笨拙,反倒更显玲珑矜贵。

这正是少年的可贵之处,一举一动,都泛滥着蓬勃朝气,就算是病恹恹的浑身萦绕药气,也不会叫人心生抗拒,反而我见犹怜。

再看自己,分明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早生华发,青春不再,外出去其他地方时,还闹出过过被小孩子喊爷爷的笑话。

时光之无情,朝夕之错落,莫过于此了。

谈话一到不合处,便差不多到了该结束告辞的时候,再往下说去,会有氛围转向不快的风险。

独孤无恙说他要去边关监军,或许很长时间无法返回王都,让独孤无瑕多多保重自身。

独孤无瑕也祝他一路平安。

话说到最后,想想看这一去山长水远,还真不知道要几个月后才能再见——说不定要几年,于是独孤无瑕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还觉得我,身上有故人的影子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独孤无瑕心口隐隐作痛,但说的顺畅——他暗自思索,看来对于那冥冥之中的存在而言,“像”与“是”之间,有着并不相同的含义。

这个问题,太子却长久的沉默了,直到离去,才轻声道:

“不敢再这样认为,往后……也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独孤无瑕唉了一声,看着太子离去的萧索背影,后知后觉,好像吓出心理阴影的,并非只有皇帝一人。

但是——就算再来一次,独孤无瑕也还会这样做。

谁让他从来所追求的解决之道,并非是两全其美,而是利弊之大小权衡呢。

***

太子离京,未尝不是一件叫人难过的事,但独孤无瑕倒也没因为这个,就过得如何孤单冷落。

且不说那群少年皇子们整日里如何闹腾,就连前朝官员们,也时不时会来看望独孤无瑕。

这又是皇帝默认之事了。

也不仅仅是独孤无瑕已经开始接触前朝官员。

独孤无瑕还只是在梧桐园里或御书房,太微殿等地方“偶遇”大臣,比他更大一些的六皇子独孤无愁,已然开始出宫去军营巡守了。

虽然按照独孤无恣的说法,那只是“盛二公子架不住他的闹腾,所以才去求了自家大哥,找了一个轻松日子,带他去骑马绕着王都城墙玩玩而已,只是哄不听话的小孩子的把戏”。

但独孤无愁认为他是眼红自己,他自己在父皇母后眼中还是个什么都做不了,下雨了怕淋,刮风了怕吹的小孩子,才会认为别人都是。

二者为此又一番的打斗,打完后一个非要去军中和其他人一样轮值巡守,证明不是小孩子玩玩,一个也要骑马打仗,证明自己才不是小孩子,闹腾不休。

那就又是不必多提的事宜了。

且说回独孤无瑕与诸大臣之间的交谈,其实大多也只是客气问候,表达一些未来可期的想法,并没有什么真正至关重要的事情来找他商议。

若说有什么很值得在意的事,那就是丞相居乐贤的造访。

一番寒暄后,丞相便道:

“殿下近些日子,身体似乎恢复的很是不错,多走几步路也不会气喘吁吁了。”

独孤无瑕道:

“这样说,是丞相大人有什么事,需要我跑腿么?”

“殿下当真聪慧非常。”

居乐贤笑了两声,沉吟片刻,方才说道: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宜,龙大将军寿辰将近,想着殿下在宫中无聊,不若去一趟散散心,况且再过几日便入酷暑,届时烈阳蒸地,可就不适合出宫游玩了。”

龙青崖的寿辰?

独孤无瑕稍微一愣,然后才回忆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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