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将军之寿宴

实话说, 也不能够怪独孤无瑕连老友的具体生辰都记不得。

乱世之中,中兴之势,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争夺天下, 谁会去在意要给谁举办寿宴。

更何况龙青崖是有名的神龙将军, 日常不是南征北战,就是在研究行军作战的计划, 更没时间, 也想不起来去举办什么寿宴。

就算是被人提醒说要过生辰, 也是大手一挥, 直接让人好酒好肉的奉上,分给下面的士兵吃吃喝喝算了——他对一众官员态度不好, 倒是对下面的士兵没任何亏待。

如今功成名就,尘埃落定,那确实是应该好好举办寿宴来享受一番,不过——

独孤无瑕露出一点纠结的笑,说:

“神龙大将军会想要看到我么?总觉得……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样子。”

他在宫中偶尔也遇到过龙青崖, 独孤无瑕倒是有意接近,奈何龙青崖实在没看得起他,每每碰见都直接无视, 连见皇子该有的礼节都没有。

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 就是龙青崖对待其他皇子也是这么个无所谓的态度。

虽然以他神龙大将军的功绩, 真正见面也该是皇子们主动和他打招呼。

但皇子都已经主动打招呼, 还要这样倨傲, 又算怎么回事呢。

独孤无瑕日常听皇子们讨论大臣们谁更厉害,没有不佩服神龙将军之战功赫赫的,但也提起他没一个说无条件拥护的,就算最推崇的人, 也难免埋怨一两句真是不好打交道的人。

总而言之,都已经这么嫌弃了,非要趁着寿宴去讨嫌,也太没眼色了吧。

不过独孤无瑕担忧的话语,居乐贤却是哈哈一笑,摆手道:

“他可是心气高的很,放眼朝堂,一大半的人他都谈不上喜欢,连圣……咳,连我这个有多年交情的老朋友也很讨他嫌弃,那又如何,还不是要绞尽脑汁想让他这个寿星能开心的寿礼哟,尤其今年三十六岁本命寿辰,嘿,可不是得好好谋划一番。”

三十六岁——这更是叫独孤无瑕有种不可置信的错愕。

多少人三十六岁还大梦不觉醒,他龙青崖已经是功成身退,要办大寿的地位。

实话说,三十六岁已是有些衰败的年纪。

但若说一个三十六岁的人,在他三十岁之前,统御过千军万马,打过成百上千的胜仗,那就又相当年轻了。

可是,独孤无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数字和龙青崖真是好不匹配。

毕竟在他印象中,龙青崖总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连几次见面,虽然总不耐烦,但也身姿矫健,面无蓄须,怎么就三十六岁了呢。

要知道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龙青崖可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呢。

和独孤无瑕他们这些皇子差不多大小,然而诸皇子十五六岁还在为写不写功课,起不起床吵闹不休,当年龙青崖十六岁,却已经能带着一群第一次见面,毫无任何训练的镇民,打败正式的兵马了。

或者,更严格一点来讲,龙青崖十四五岁,就已经入了军营。

但并非一开始就跟在独孤猗营帐下,而是去了魏王营帐。

实话说,十四五岁的龙青崖,已很有些远超旁人的见识,只是他出身贫穷,年纪也不大,因此有什么好提议,得到的全是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而他又性情孤傲,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看出上级的错误,也从来都是直白的指出,就更惹人不耐烦。

乃至于入营一年也还是个小兵。

一年多后,他所在的那支兵马,便和独孤猗撞上了。

结果是被打的落花流水,迅速溃逃,当时是领兵的将军是个吃喝嫖赌无一不为的恶棍,打了败仗心中好不恼火,溃逃一处贫瘠小镇,还没到镇中,就先派人去传令说要镇里好酒好肉,美人如云的预备着。

镇子贫苦,有心招待,也无力施展,然而派人传信回来,却被这位将军认为是看不起他败军一场,所以才这么怠慢羞辱他。

于是勃然大怒,当场斩杀了那传信的少年,随后放言道入镇后,随行兵马可大肆玩闹,如有抵御,格杀勿论。

龙青崖找到那少年的尸体,一刀砍下头颅,随后抱着头颅潜逃入镇,直接把少年的头颅放到镇长面前,言说若想全镇民众生还,就全听他的安排,否则所有人下场,不会比这少年更好。

当时是,也有人听到这群兵匪要入镇烧杀抢掠,一时没有主意,见有人站出来担当,便连连说全听他的安排。

龙青崖便拿来城镇地图,将城镇分为格子,每个格子挑选出易守难攻的区域,而后各自安排油火人手,连带诱敌分化之人,全都安排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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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真的硬生生和那群败兵游走抗衡数天,直到独孤猗兵临城下,派素有贤明的下属带着亲笔书信,入城联系,里应外合,将剩余残兵一网打尽。

事后听闻龙青崖之壮举,几乎所有谋士第一反应全都是要把他收入麾下——这是为数不多能让众谋士统一想法的时刻。

至于将人收入麾下后该要给什么待遇,是从小兵一步步上爬,论功行赏,更能服众,还是直接给予重用重任,更能让他立功,就又是一番争论。

但没等他们争论多久,龙青崖在营帐里无所事事呆了七八天,就打算要离开。

因为他认为这么多天还没说要怎么重用他,可见独孤猗这个主公,也不过是被人架着才把他收入麾下,实际上也并信任他。

也正是这样的表现,才叫杜瑜与居乐贤同时觉得,此人必须以重职重任挽留,且决不能干涉他做事——至少在带兵打仗上,最好由他自在。

龙困浅滩遭虾戏,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呼风唤雨的,若强行叫他从泥沟成长,连鱼虾也能嬉戏欺辱,是决不可能让他发挥出天赋的。

两个与独孤猗关系最重要的人都这样说了,那结果便毋庸置疑。

虽然那个时候独孤猗很不服气,说到底他龙青崖是主公还是他是主公,怎么就完全不能干涉呢,如果他龙青崖一个毛头小子葬送千万军马,那该说是谁的错。

杜瑜便道,既是如此,那就给他小支兵马,打小的战役,总而言之,可以先从小规模来历练他,考验他,但绝不要干涉他的行动,让他认为不信任他的战术。

独孤猗说不过他,答应一试。

这一试,便是一遇风云便化龙,果真人如其来,做了青崖之上盘旋九天的神龙将军,一仗打的更比一仗精彩。

龙青崖年纪轻轻,却无所畏惧,叫他三千人打三万人也眼眨都不眨,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绝非凡人可比,更叫己方士气大振,而让敌方望之胆寒。

正所谓是:若有九重凌云气,敢以青竹丈杀虎。

龙青崖到来之前,独孤猗之势力,虽然波折甚多,但总体来看,也是逐渐扩大,并且差不多算是稳中有增,而他来之后,那便是突飞猛进的地盘扩大。

百战不殆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事实描述。

纷争天下说到底也不过是看一战之后谁赢谁输,若拥有一位不败将军,势如破竹岂是虚言。

只是独孤猗心结难消——便早有言道,他之念头一旦生出便很难消除,他最开始对龙青崖的不满,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根深蒂固。

但他真心为龙青崖的赫赫战功大肆封赏,真心为龙青崖效忠于他而得意洋洋时,也真心为龙青崖的劳苦功高,担忧无比。

只是找不到打压他的机会,又不敢叫人知晓——或者说,不想叫人知晓他身为主公,大功未成就容不下最大功臣,那不是叫人看笑话么。

每每忍不下去,只能私底下找杜瑜这个最信任的表弟抱怨:

“你和居乐贤两个人,动动嘴倒是轻松,可知道我有多难过,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他的将军封无可封,他统领的兵马增无可增,又该怎么办,届时要不要孤直接把主公王位让给他算了,或者,若老子真做了皇帝,豁,一拉出来他的功劳比老子还大,那要不要皇帝位置给他做。”

杜瑜虽然永远不会背叛他,但也永远不会说好听话。

听到他的担忧,便露出鄙夷的目光,感觉这个话题相当之无聊,不明白他的忧虑何来:

“王上就是王上,皇帝就是皇帝,功劳再大也是臣子良将,只需要彻记这一点,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便如我一样,大家传言说我和王上平起平坐,享受一样的待遇,难不成将来王上做了皇帝,我也来做个平起平坐的并肩王,王上也担忧我会夺位么。”

独孤猗便哎了一声,觉得他真是偏心的很:

“我当然不会担心你,但你又不是他,人心岂能并论,你现在倒是总想着他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杜瑜叹息道:

“王上若不担忧我会夺位,又何必担忧他呢,龙青崖他所追求的,并非是九五之尊,而是心折首肯的赞扬认同啊,甚至只需要夸他兵法上的才能,就能让他听之任之,与王上而言,也不过是动动嘴而已,有什么困难呢。”

独孤猗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叫杜瑜头疼,只好多劝几句,好说歹说,总是答应不再有这种念头——

虽然还是会时不时抽风发作一场,但杜瑜想着,就这样吧,什么时候犯病再什么时候敲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说到做到,谁又能真正一诺千金,从一而终呢。

况且,就连杜瑜也没活到最后,来印证他自己的说辞。

又如何能保证心有芥蒂的皇帝,与功高倨傲的将军,真能互相信任到最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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