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千丝绕魂,修罗场的圆舞曲

巨舰的跳板重重砸在西域湿冷的沙滩上,那一瞬,仿佛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抖。

林焕之的一只手死死扣着秋分的肩膀,带着他从倾斜的甲板上一跃而下。靴底踏入砂砾的闷响,开启了这场迟到了十三年的回归。

“王上万岁——!”

吉叔挥舞着重剑,率先杀入重围,身后的西域死士如同一股黑色洪流,瞬间将那些惊愕的敌军淹没。原本孤军奋战的单峰骆驼旗兵见状,爆发出了近乎疯狂的咆哮,士气在那一刻直冲云霄,势如破竹。

秋分从未见过这样的杀戮。

他一直以为,林焕之的乾坤钱只是磨得锋利的暗器。直到这一刻,当林焕之在乱军中长袖一挥,他才看清了那隐藏在青色铜钱背后的、令人胆寒的真相。

那些钱币并非独立飞行,它们之间竟然连着成千上万条细若游丝、却比精钢还要坚韧锋利的丝线。这些丝线在阳光下几乎不可见,唯有在沾染血迹的瞬间,才会勾勒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

林焕之在战场上信步而行,他的动作优美得像是在跳一场古老的祭祀之舞,可每一下甩腕,都带起一阵密集的金属震颤声。

“缠。” 林焕之低语,指尖微动。

一群蜥蜴旗的悍将怒吼着冲杀而来,却在接近林焕之丈余距离时,诡异地僵在了原地。下一秒,甚至没等秋分看清发生了什么,那些士兵的盔甲缝隙间便爆射出细密的血雾。

断指、残肢、连带着被切断的长枪,齐刷刷地坠落在地。

那些无影无踪的丝线如同天罗地网,随着林焕之的拉扯、弹拨,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绞肉机。任何没有重甲保护的躯体,在碰到这些丝线的瞬间,便会被轻易地割裂、解体。惨叫声连绵不绝,战场在这一刻,变成了林焕之单方面的收割秀。

这种招式,大开大合间透着极度的阴损,正如林焕之本人——外表是尊贵的王,内里却是最狠辣的鬼。

在这场惨烈的收割中,秋分始终被林焕之圈在怀里。

林焕之的手臂横在他胸前,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心跳隔着皮甲跳动。秋分被迫随着林焕之的步伐在残肢断臂间穿梭。他惊恐地发现,无论四周的丝线如何狂暴地飞舞、如何将敌人切成血淋淋的肉块,他所站立的这方寸之地,永远是死角。

那些足以割断手脚的锋利丝线,精准地绕开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别乱动,”林焕之的气息就在他耳侧,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兴奋,“待在我怀里,这里是这片荒滩上唯一安全的地方。”

秋分看着脚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沙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种安全感太沉重了,他就像是被一只恶龙守护着的祭品,看着恶龙将世界撕碎,却只能依偎在恶龙那满是血腥味的鳞片下寻求庇护。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五大家族的联军在林焕之这种近乎神魔的杀戮面前彻底崩溃,残部仓皇逃窜。单峰骆驼旗的士兵开始清理战场,硝烟与血腥味在海风中久久不散。

他那张因气血不足而常年苍白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抹异样的潮红,那是杀戮后的亢奋,也是由于剧烈牵动心肺而泛起的病态。他微微侧过身,那一贯阴鸷的眉眼在看向秋分时,竟带了几分甚至可以称之为“邀功”的狂气。

他张了张嘴,正要对惊魂未定的秋分说些什么,那到了唇边的嘲讽却骤然凝固。

林焕之的身躯猛地一僵,一股名为“死亡”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瞬间攀爬而上。

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第六感,像是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野兽,察觉到了另一种同类。在那满是硝烟、断肢与喧嚣的战场废墟之上,在那层层堆叠的尸首阴影后,不知何时蛰伏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这片混乱战场的、冰冷而有序的杀意。

那杀意没有暴戾的嘶吼,它悄无声息,如同在黑暗中耐着性子匍匐已久的黑豹。它不属于蜥蜴旗的阴冷,也不属于响尾蛇的剧毒,它更像是一柄被磨砺了千百遍的纯粹兵刃,只等猎物最松懈的一瞬间,撕开对方的喉咙。

林焕之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肌肉由于极度的戒备而微微战栗。他感受到了——那个威胁正锁死在他的眉心。

“谁?”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一抹漆黑的流光穿透了未散的硝烟。

“铮——!”

那不是箭簇,也不是投石,而是一杆带着沉重破空声的长枪。原本该在舱内回避的黑衣少女,此刻竟如同一道从巨舰上坠落的黑色闪电,自甲板上一跃而下。猖狸那一身劲装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稳稳地落在沙滩上,单手持枪,枪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或泪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坚决。

她没有看秋分,只是死死盯着林焕之,缓缓举起长枪。那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直指这位新任西域王的咽喉。

“林焕之,我本以为这一路走来,我们至少算个同伴。”猖狸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一种大义凛然的清越,她踏前一步,枪势如虹,“但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大周的草木是我之魂,大周的敌人便是我之死敌!”

她横枪而立,周身散发出的侠气竟在这满是血腥的战场上撑开了一片清朗。

“你要祸乱天下,我便在这滩头取你性命。今日此地,不问私情,只决生死!”

猖狸的话音未落,林焕之眼中的那一抹温情已然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杀机。他没有半句废话,右手虚空一按,袖中两枚乾坤钱已然化作两道青色流星,呈双龙戏珠之势,直取猖狸的心口与咽喉。

“铛!铛!”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几乎重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猖狸面不改色,手中断魂枪如黑龙摆尾,精准地抽击在钱币的侧翼。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乾坤钱,竟被这杆看似寻常的长枪硬生生弹开。

然而,林焕之嘴角却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他五指猛地一张,那些系在钱币后的千丝万缕瞬间如毒蛇吐信,借着被弹开的势头顺杆而上,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死死缠绕在了断魂枪的枪头之上。

“起!”林焕之低喝一声,右臂肌肉暴起,猛地向后一拽。

他这一拽蕴含了千钧之力,寻常兵刃在这种切割力极强的丝线缠绕下,理应瞬间崩碎成数段。可令林焕之呼吸一滞的是,那长枪不仅未断,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枪身反而因紧绷而发出一声苍凉的低吟。

就在林焕之因这神兵“断魂”的坚韧而愣神的万分之一秒,猖狸动了。

她不退反进,竟顺着林焕之拉扯丝线的力道,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贴沙而过。她步法轻盈得不可思议,在那血腥遍地的滩头上,竟踏出了一种如履平地的肃杀感。

“撒手!”

猖狸双手交替,长枪在指尖飞速旋转,带起的劲风将缠绕的丝线绞得咔咔作响。在林焕之尚未撤回力道的空当,她已然破开了那层层叠叠的“铁布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杀到了林焕之身前。

近了,太近了。

秋分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股由于贴近林焕之而带来的“绝对安全感”被瞬间撕碎。

断魂枪那漆黑深邃的枪尖,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在狂风中稳稳地停住了。它距离林焕之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仅仅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

那一点寒芒,倒映在林焕之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也定格在了秋分近乎停跳的心脏上。

此时的林焕之,右手还死死拽着那些颤动的丝线,左手依然紧紧扣着秋分的后领。他的鼻尖甚至能感受到枪尖散发出的那种经年杀伐的血腥气,只要猖狸的手再往前送上一分,这位刚刚回到故土的西域王,便会当场陨落在自家的滩头上。

“林焕之,”猖狸直视着他的双眼,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乱,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满是决绝,“你的线快,还是我的枪快?”

林焕之虽然命悬一线,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疯狂笑意。他没有松开手中的丝线,反而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挑衅的姿态,将自己的脖颈更靠近了枪尖一分。

“猖狸,你这一枪刺下去,我的血,可就要溅在秋分的脸上了。”

秋分僵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林焕之那如冰块般寒冷的躯体,右边是猖狸那如烈火般灼人的杀气。他甚至能听到,在这一寸的生死距离间,命运齿轮发出的沉重磨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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