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漠孤雏，王冠上的荆棘
换血术后的这一觉，林焕之睡得极沉，沉到那个被他亲手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噩梦，竟然顺着新鲜血液的流动，破土而出。
梦里，西域的太阳毒辣得像是要烤干人最后一丝水分。
不到十岁的“林焕之”——那时他还是拉达姆——正跪在滚烫的沙地上。他的双手血肉模糊，成千上万条细细的血痕密布在指缝间。在他面前，六枚青色的乾坤钱静静地躺着，那是他练习了一整天，却依然无法随心所欲操控的死物。
“再来。”
头顶传来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他的父亲，乾朝最后的守望者。
“父王……儿臣手疼。”小林焕之颤抖着开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远方的地平线：“乾坤钱是乾朝王室的血脉之器。王上的子嗣，天生就该与这些金丝共鸣。如果你学不会，就不配在这个家里出生。”
小林焕之打了个冷战，比起指尖被丝线勒入深处的剧痛，父亲那种如寒冰般的漠视更让他感到窒息。他太害怕被逐出家门，太害怕失去这唯一的归宿。他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再次捡起那沉甸甸的铜钱。
“父王，我会……我一定能学会，别赶我走。”
他拼命地在沙地上挥舞，那些透明的丝线一次次割开他稚嫩的皮肤，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他咬碎了牙不敢呼痛，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危险的弧度。然而，父亲并没有因为他的坚持而露出一丝慈悲，眼神中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那一夜，父亲没有等他练好，便像拎起一只毫无价值的幼犬一样，将他扔到了马背上。
马蹄声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踏在小林焕之脆弱的神经上。
他坐在父亲身前，狂风如刀，割开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但他不敢动弹，甚至不敢颤抖，只敢缩在父亲冰冷的皮甲阴影里，像一只试图寻找母体温暖的幼兽。
月亮渐渐升至中天，惨白的光铺满了起伏不平的沙丘，将这个世界映照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银色坟场。
“父王，我们要去哪？”他大着胆子，声音细碎如砂砾。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嘶鸣一声，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林焕之的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领口便传来一阵粗暴的力量，他整个人被腾空拎起，随即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沙地上。
“在这待着。”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甲胄在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那一瞬间，父亲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毫无怜悯的神像。
“父王？”林焕之慌乱地爬起来，膝盖磨破了皮，沙子钻进肉里，生疼。他下意识地去抓父亲的马镫，“别丢下我，这儿太黑了，儿臣害怕……”
父亲冷冷地俯视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六枚带着干涸血迹的乾坤钱，劈头盖脸地砸在林焕之怀里。
“拉达姆，听着。你手里拿的是乾朝的国祚，也是你的命。”父亲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判词，“从这一刻起，没人会再教你，也没人会再护你。这沙漠里有豺狼，有流沙，还有想要我们这一族命的仇家。如果你能凭这六枚钱走回营地，那你就是未来的王。”
“如果死在这儿呢？”林焕之大声哭喊着，眼泪糊满了那张稚嫩的脸。
“如果你死在这儿，”父亲勒转马头，侧脸隐在黑暗中，语气决绝得令人绝望，“那便证明你本来就不该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乾朝不需要一个平庸的后嗣，我也……不需要一个累赘的儿子。”
“驾！”
鞭影落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茫茫夜色。
“父王！——父王我错了！我会练的！我会练好的！”
林焕之像疯了一样在马后追赶，他细小的双腿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沙地里拼命捣动，几次摔得满脸是血，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追着那逐渐变小的黑点，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剧痛，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中。
四周重归死寂。
他孤独地站在月亮正下方的沙丘顶端，手里死死攥着那六枚乾坤钱。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所有绝望的来源。
他慢慢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任由冰冷的寒气一点点带走体温。他抹干了最后一点眼泪，看向夜空的眼底，原本属于孩子的清澈正一点点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种如深渊般的幽暗。
在那一刻，那个叫拉达姆的孩子死掉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心冷，也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自己。他唯一的价值，他的存续，乃至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必须建立在那个沉重到荒诞的任务之上——光复乾朝。
这种为了任务可以毁灭一切的偏执，像一颗带毒的种子，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林焕之猛地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帐篷顶端停滞了良久。
那种被抛弃在月光下的、连骨髓都感到冰凉的恐惧，在大梦醒来后依然如影随形。他感到枕头上湿漉漉的一片。这竟然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怀里这个温热的、能让他活下去的少年？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秋分。
秋分睡得很沉，呼吸声轻细而均匀，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林焕之盯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近乎扭曲的惭愧。
他曾恨透了父亲的无情，可现在的他，却正在对秋分做着同样的事。他利用秋分的善念，利用他的血，将这个本该过着安稳日子的少年，强行拖进了他的复国毒梦里。
“秋分……”林焕之修长的手指在秋分额间停留，终究没有落下，“你我都是这盘局里的棋子，只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焕之缓缓撤回手，那种触碰过温热皮肤后的余温，在微凉的晨气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转过身，动作轻得像是一缕拂过帐帘的残风，正欲踏出这片他贪恋了整夜的安稳。
可就在他衣角掠过枕边的刹那，秋分的手竟毫无征兆地从锦被下探出，凭着本能，死死地拽住了他玄色大氅的一角。
林焕之的身躯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凝滞。
他倏然回头，以为是自己的动作惊醒了敏锐的少年。然而，秋分并没有醒。
那少年的眼睫依然沉沉地垂着，在眼窝处投下两片破碎的阴影。他像是陷入了一场极度不安的梦境，清秀的眉心紧紧锁在一起，嘴唇翕动，无声地吐纳着细碎的寒意。那只手却抓得极用力，指尖因为过度使劲而泛出青白色，仿佛在梦中，他正悬在深渊边缘，而林焕之就是他唯一能攀附的枯枝。
“别走……”
一声细若蚊呐的呢喃，从秋分干涸的唇缝间溢出。
林焕之的心脏像是被那六枚乾坤钱的金丝生生勒住，疼得他自脊梁骨泛起一阵战栗。他活了三十年，这副躯壳里装满了算计、权谋和那个冰冷的复国大任，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种名为“归隐”的诱惑拉扯得几乎灵魂出窍。
有一瞬间，他真想不管那什么见鬼的乾朝血脉，不去管那些咆哮的大周铁骑。他想撕掉身上这层重若千钧的皮，就此躺回去，把这个少年紧紧搂进怀里。去他的王座，去他的天下。只要寻一处无人的山林，看草长莺飞，听秋分在他耳边细数药草的名字，哪怕命不久矣，也好过在谎言里焚烧。
可这个念头只闪烁了一瞬，便被他眼底翻涌而起的幽暗彻底吞噬。
他是那夜月光下被丢弃的孤雏，他血液里流淌的是父辈不甘的诅咒。如果不去光复，那他这三十年的煎熬、白渊的死、秋分流掉的血，全都将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秋分……我很快回来。”
林焕之低声沙哑地呢喃，声音里藏着一抹近乎破碎的温柔。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剥开了秋分那死死攥紧的手指。每拨开一根，都像是从自己的心尖上撕下一块肉。
当最后一根指尖无力地滑落在床榻上时，林焕之眼中的那点温存瞬间崩塌，凝结成了千年的寒冰。
他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张让他几乎动摇的睡脸。他毅然决然地掀开帐帘，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重夜色中。
身后是温软的余温，身前是万劫不复的刀山火海。
他最终还是，选了地狱。
离开秋分身边时，天边还挂着一抹将褪未褪的残月。
林焕之骑在马上，马蹄在砂砾上规律的磕碰声，与梦中父亲离去时的频率重合在一起。吉叔落后他半个马身，两人在无垠的戈壁中拉出两条狭长的黑影。
林焕之微微仰头，看着那轮凄冷的月亮。那种被遗弃在月光下的、连骨髓都感到冰凉的恐惧，在大梦醒来后依然如影随形。他甚至能感觉到枕头上尚未干透的潮意，那是不知为儿时的拉达姆，还是为如今的秋分流下的泪。
“王上，蜥蜴旗就在前方十里。”吉叔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林焕之收回视线，眼底的柔软瞬间被如铁的冷硬覆盖。他摩挲着指间冰冷的乾坤钱，心中最后一次回味那个梦：父亲说得对，这沙漠里没有爱，只有生存和任务。他剥开了秋分的手，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带回足够的筹码。
“走吧，”林焕之低声冷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赢了这一仗，一切都能落定。”
谈判比想象中更加顺利，那个曾在战场上被他一钱贯穿咽喉的旧将本就是个阻碍，而新上位的统帅不仅垂涎于林焕之许下的王权承诺，更被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计生死的疯劲所震慑。
“王上，只要咱们两旗合一，西域半壁江山便尽在掌握。”新将领策马紧随其后，言语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狂热。
林焕之没有接话，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远方。那是单峰骆驼旗大营的方向，是他亲手剥离了余温、放下那个少年的地方。
当那一抹浓烟撞进眼帘时，林焕之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渗人的脆响。
原本连绵起伏的白毡帐篷，此刻只剩下残垣断壁，在余烬中苟延喘息。风中不再是苏合香的药气，而是刺鼻的焦肉味和木材崩开的噼啪声。
“不……这不可能……”
一直随行护驾、沉默如山的吉叔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他甚至没等马停稳就踉跄着跳了下去，由于用力过猛，在沙地上跌了个跟头。
林焕之翻身下马，他的步伐异常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穿过倒塌的木梁，穿过那些已经凉透了的、属于他嫡系士兵的尸首，最终停在了秋分和娘亲合住的那顶偏帐前。
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空壳。
“秋分！夫人！”
吉叔跪在那具趴在药柜旁、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素衣尸体前，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这个曾在禁宫神武门外斩杀百人、从未流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弄丢了归途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那是秋分的娘。是她在这一场步步惊心的阴谋里，给了一丝家人的温存，也是吉叔心中最后一点对“故国”的温情寄托。
林焕之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又转头看向自己那座空空如也的主帐。
枕头还在，甚至还残留着一丝他临走前感受到的凹陷。可那个会缩在被子里攥着他衣角不放、会一边骂他疯子一边为他细心缠绕绷带的少年，不见了。
空气中残留着大周重甲骑兵特有的铁锈味。
“王上……”吉叔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是极致的恨意，“大周的人……他们怎么敢……”
林焕之没有说话，他缓缓俯下身，从焦黑的泥土中捡起了一枚断裂的银针。那是秋分平时最爱用的子午针，此刻却像一截枯萎的骨头，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回荡，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这辈子，一直在做那个被丢弃的人。”林焕之捏碎了那枚银针，任由尖锐的针尖刺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那片焦土上，“我以为我选了地狱，就能护住他……可大周既然想玩，那我就把这整座西域，都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回头，那双凤眼里原本压抑的疯劲此刻彻底失控，化作了血色的狂澜。
“吉叔，带上所有人。不用等什么良辰吉日了。”
林焕之跨上战马，手中的乾坤钱在夕阳下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啸叫，像是地狱恶鬼在渴望吞噬生灵。
“传令下去，不留俘虏，不计损耗。我要大周的帅旗，我要……把秋分接回来。”
他发誓，这一次，哪怕真的要燃尽他的命，他也绝不会再放开那只手。
梦里，西域的太阳毒辣得像是要烤干人最后一丝水分。
不到十岁的“林焕之”——那时他还是拉达姆——正跪在滚烫的沙地上。他的双手血肉模糊，成千上万条细细的血痕密布在指缝间。在他面前，六枚青色的乾坤钱静静地躺着，那是他练习了一整天，却依然无法随心所欲操控的死物。
“再来。”
头顶传来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他的父亲，乾朝最后的守望者。
“父王……儿臣手疼。”小林焕之颤抖着开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远方的地平线：“乾坤钱是乾朝王室的血脉之器。王上的子嗣，天生就该与这些金丝共鸣。如果你学不会，就不配在这个家里出生。”
小林焕之打了个冷战，比起指尖被丝线勒入深处的剧痛，父亲那种如寒冰般的漠视更让他感到窒息。他太害怕被逐出家门，太害怕失去这唯一的归宿。他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再次捡起那沉甸甸的铜钱。
“父王，我会……我一定能学会，别赶我走。”
他拼命地在沙地上挥舞，那些透明的丝线一次次割开他稚嫩的皮肤，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他咬碎了牙不敢呼痛，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危险的弧度。然而，父亲并没有因为他的坚持而露出一丝慈悲，眼神中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那一夜，父亲没有等他练好，便像拎起一只毫无价值的幼犬一样，将他扔到了马背上。
马蹄声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踏在小林焕之脆弱的神经上。
他坐在父亲身前，狂风如刀，割开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但他不敢动弹，甚至不敢颤抖，只敢缩在父亲冰冷的皮甲阴影里，像一只试图寻找母体温暖的幼兽。
月亮渐渐升至中天，惨白的光铺满了起伏不平的沙丘，将这个世界映照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银色坟场。
“父王，我们要去哪？”他大着胆子，声音细碎如砂砾。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嘶鸣一声，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林焕之的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领口便传来一阵粗暴的力量，他整个人被腾空拎起，随即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沙地上。
“在这待着。”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甲胄在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那一瞬间，父亲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毫无怜悯的神像。
“父王？”林焕之慌乱地爬起来，膝盖磨破了皮，沙子钻进肉里，生疼。他下意识地去抓父亲的马镫，“别丢下我，这儿太黑了，儿臣害怕……”
父亲冷冷地俯视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六枚带着干涸血迹的乾坤钱，劈头盖脸地砸在林焕之怀里。
“拉达姆，听着。你手里拿的是乾朝的国祚，也是你的命。”父亲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判词，“从这一刻起，没人会再教你，也没人会再护你。这沙漠里有豺狼，有流沙，还有想要我们这一族命的仇家。如果你能凭这六枚钱走回营地，那你就是未来的王。”
“如果死在这儿呢？”林焕之大声哭喊着，眼泪糊满了那张稚嫩的脸。
“如果你死在这儿，”父亲勒转马头，侧脸隐在黑暗中，语气决绝得令人绝望，“那便证明你本来就不该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乾朝不需要一个平庸的后嗣，我也……不需要一个累赘的儿子。”
“驾！”
鞭影落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茫茫夜色。
“父王！——父王我错了！我会练的！我会练好的！”
林焕之像疯了一样在马后追赶，他细小的双腿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沙地里拼命捣动，几次摔得满脸是血，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追着那逐渐变小的黑点，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剧痛，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中。
四周重归死寂。
他孤独地站在月亮正下方的沙丘顶端，手里死死攥着那六枚乾坤钱。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所有绝望的来源。
他慢慢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任由冰冷的寒气一点点带走体温。他抹干了最后一点眼泪，看向夜空的眼底，原本属于孩子的清澈正一点点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种如深渊般的幽暗。
在那一刻，那个叫拉达姆的孩子死掉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心冷，也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自己。他唯一的价值，他的存续，乃至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必须建立在那个沉重到荒诞的任务之上——光复乾朝。
这种为了任务可以毁灭一切的偏执，像一颗带毒的种子，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林焕之猛地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帐篷顶端停滞了良久。
那种被抛弃在月光下的、连骨髓都感到冰凉的恐惧，在大梦醒来后依然如影随形。他感到枕头上湿漉漉的一片。这竟然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怀里这个温热的、能让他活下去的少年？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秋分。
秋分睡得很沉，呼吸声轻细而均匀，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林焕之盯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近乎扭曲的惭愧。
他曾恨透了父亲的无情，可现在的他，却正在对秋分做着同样的事。他利用秋分的善念，利用他的血，将这个本该过着安稳日子的少年，强行拖进了他的复国毒梦里。
“秋分……”林焕之修长的手指在秋分额间停留，终究没有落下，“你我都是这盘局里的棋子，只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焕之缓缓撤回手，那种触碰过温热皮肤后的余温，在微凉的晨气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转过身，动作轻得像是一缕拂过帐帘的残风，正欲踏出这片他贪恋了整夜的安稳。
可就在他衣角掠过枕边的刹那，秋分的手竟毫无征兆地从锦被下探出，凭着本能，死死地拽住了他玄色大氅的一角。
林焕之的身躯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凝滞。
他倏然回头，以为是自己的动作惊醒了敏锐的少年。然而，秋分并没有醒。
那少年的眼睫依然沉沉地垂着，在眼窝处投下两片破碎的阴影。他像是陷入了一场极度不安的梦境，清秀的眉心紧紧锁在一起，嘴唇翕动，无声地吐纳着细碎的寒意。那只手却抓得极用力，指尖因为过度使劲而泛出青白色，仿佛在梦中，他正悬在深渊边缘，而林焕之就是他唯一能攀附的枯枝。
“别走……”
一声细若蚊呐的呢喃，从秋分干涸的唇缝间溢出。
林焕之的心脏像是被那六枚乾坤钱的金丝生生勒住，疼得他自脊梁骨泛起一阵战栗。他活了三十年，这副躯壳里装满了算计、权谋和那个冰冷的复国大任，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种名为“归隐”的诱惑拉扯得几乎灵魂出窍。
有一瞬间，他真想不管那什么见鬼的乾朝血脉，不去管那些咆哮的大周铁骑。他想撕掉身上这层重若千钧的皮，就此躺回去，把这个少年紧紧搂进怀里。去他的王座，去他的天下。只要寻一处无人的山林，看草长莺飞，听秋分在他耳边细数药草的名字，哪怕命不久矣，也好过在谎言里焚烧。
可这个念头只闪烁了一瞬，便被他眼底翻涌而起的幽暗彻底吞噬。
他是那夜月光下被丢弃的孤雏，他血液里流淌的是父辈不甘的诅咒。如果不去光复，那他这三十年的煎熬、白渊的死、秋分流掉的血，全都将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秋分……我很快回来。”
林焕之低声沙哑地呢喃，声音里藏着一抹近乎破碎的温柔。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剥开了秋分那死死攥紧的手指。每拨开一根，都像是从自己的心尖上撕下一块肉。
当最后一根指尖无力地滑落在床榻上时，林焕之眼中的那点温存瞬间崩塌，凝结成了千年的寒冰。
他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张让他几乎动摇的睡脸。他毅然决然地掀开帐帘，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重夜色中。
身后是温软的余温，身前是万劫不复的刀山火海。
他最终还是，选了地狱。
离开秋分身边时，天边还挂着一抹将褪未褪的残月。
林焕之骑在马上，马蹄在砂砾上规律的磕碰声，与梦中父亲离去时的频率重合在一起。吉叔落后他半个马身，两人在无垠的戈壁中拉出两条狭长的黑影。
林焕之微微仰头，看着那轮凄冷的月亮。那种被遗弃在月光下的、连骨髓都感到冰凉的恐惧，在大梦醒来后依然如影随形。他甚至能感觉到枕头上尚未干透的潮意，那是不知为儿时的拉达姆，还是为如今的秋分流下的泪。
“王上，蜥蜴旗就在前方十里。”吉叔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林焕之收回视线，眼底的柔软瞬间被如铁的冷硬覆盖。他摩挲着指间冰冷的乾坤钱，心中最后一次回味那个梦：父亲说得对，这沙漠里没有爱，只有生存和任务。他剥开了秋分的手，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带回足够的筹码。
“走吧，”林焕之低声冷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赢了这一仗，一切都能落定。”
谈判比想象中更加顺利，那个曾在战场上被他一钱贯穿咽喉的旧将本就是个阻碍，而新上位的统帅不仅垂涎于林焕之许下的王权承诺，更被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计生死的疯劲所震慑。
“王上，只要咱们两旗合一，西域半壁江山便尽在掌握。”新将领策马紧随其后，言语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狂热。
林焕之没有接话，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远方。那是单峰骆驼旗大营的方向，是他亲手剥离了余温、放下那个少年的地方。
当那一抹浓烟撞进眼帘时，林焕之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渗人的脆响。
原本连绵起伏的白毡帐篷，此刻只剩下残垣断壁，在余烬中苟延喘息。风中不再是苏合香的药气，而是刺鼻的焦肉味和木材崩开的噼啪声。
“不……这不可能……”
一直随行护驾、沉默如山的吉叔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他甚至没等马停稳就踉跄着跳了下去，由于用力过猛，在沙地上跌了个跟头。
林焕之翻身下马，他的步伐异常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穿过倒塌的木梁，穿过那些已经凉透了的、属于他嫡系士兵的尸首，最终停在了秋分和娘亲合住的那顶偏帐前。
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空壳。
“秋分！夫人！”
吉叔跪在那具趴在药柜旁、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素衣尸体前，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这个曾在禁宫神武门外斩杀百人、从未流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弄丢了归途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那是秋分的娘。是她在这一场步步惊心的阴谋里，给了一丝家人的温存，也是吉叔心中最后一点对“故国”的温情寄托。
林焕之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又转头看向自己那座空空如也的主帐。
枕头还在，甚至还残留着一丝他临走前感受到的凹陷。可那个会缩在被子里攥着他衣角不放、会一边骂他疯子一边为他细心缠绕绷带的少年，不见了。
空气中残留着大周重甲骑兵特有的铁锈味。
“王上……”吉叔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是极致的恨意，“大周的人……他们怎么敢……”
林焕之没有说话，他缓缓俯下身，从焦黑的泥土中捡起了一枚断裂的银针。那是秋分平时最爱用的子午针，此刻却像一截枯萎的骨头，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回荡，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我这辈子，一直在做那个被丢弃的人。”林焕之捏碎了那枚银针，任由尖锐的针尖刺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那片焦土上，“我以为我选了地狱，就能护住他……可大周既然想玩，那我就把这整座西域，都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回头，那双凤眼里原本压抑的疯劲此刻彻底失控，化作了血色的狂澜。
“吉叔，带上所有人。不用等什么良辰吉日了。”
林焕之跨上战马，手中的乾坤钱在夕阳下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啸叫，像是地狱恶鬼在渴望吞噬生灵。
“传令下去，不留俘虏，不计损耗。我要大周的帅旗，我要……把秋分接回来。”
他发誓，这一次，哪怕真的要燃尽他的命，他也绝不会再放开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