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荆棘之母,旧日救赎

原本势如破竹的追击,在踏入那片诡异灌木丛的瞬间戛然而止。

“希聿聿——!”

林焕之身下的黑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前蹄被地底暴起的倒钩藤蔓生生绞断。林焕之瞳孔骤缩,在战马倾覆的一瞬飞身而起,然而那些藤蔓竟如同生了眼睛的毒蛇,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长满毒刺的巨网。

纵使他身法诡谲,右腿还是被数根淬毒的荆棘狠狠划破,玄色大氅被撕裂。他重重地跌落在飞扬的黄沙之中,四周埋伏的重型十字弩瞬间齐射,将他身周的退路悉数封死。

林焕之单膝跪地,乾坤钱的金丝在指缝间颤动,却因剧毒入血与心脉反噬的双重夹击,而无法精准回收。他胸腔起伏,一口黑血涌上喉间,被他生生咽下,只在唇齿缝隙里留下一抹惊心的暗红。

战场上的局势在瞬息间逆转。

单峰骆驼旗和蜥蜴旗的骑兵由于冲锋太快,此刻悉数陷入了荆棘陷阱之中。战马在剧毒藤蔓的绞杀下成片倒下,曾经骁勇的西域壮士被毒弩射穿,哀嚎遍野。大周士兵趁势掩杀,幸存的西域兵被粗暴地按在血泊里,成了任人宰割的俘虏。

“哈哈哈哈!林焕之,看看你带的这些土鸡瓦狗!”

白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断耳处的剧痛让他的笑容愈发癫狂。他不仅享受胜利,更享受这种践踏西域人自尊的过程。他大步跨过地上的尸首,对着高坡上的暗影招了招手:

“过来!夏朵女王,别躲在影子里了,过来给本将处理一下伤口。”

随着白源的召唤,那个身形娇小的女性——荆棘首领夏朵,缓缓从阴影中走入火光之下。她拖着宽大的黑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白源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方残破的石墩上,任由夏朵从袍袖中取出药粉。他一边享受着女王的服侍,一边对着被捆缚的秋分和地上的林焕之吐了一口唾沫:

“西域人就是贱骨头。什么女王,什么首领,在大周铁蹄面前,还不是得乖乖跪下来给本将舔伤口?你们这些蛮夷,只配在阴沟里玩毒,若不是为了那个药鼎,本将早就把你们屠得一干二净。”

夏朵的手指在发抖,她垂下的眼帘里藏着滔天的恨意,却只能死死攥住药瓶,忍受着白源那充满腥臭味的调侃。

秋分死死盯着夏朵,他看出了这位女王眼底那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他张了张嘴,用口型吐出药理的暗语:“花蕊……三钱……反噬。”

他在告诉她,如何利用药粉的配比,在不经意间让白源伤口恶化。

白源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息,他突然冷笑一声,猛地抓住夏朵那截苍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将其折断。

“夏朵女王,本将劝你收起那些小心思。”白源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毒蛇游过,“你别忘了,你们荆棘旗剩下的七百子民,此刻还押在我大周行辕的大本营里。如果你现在敢对我做半点手脚……”

白源眼神一厉,杀气腾腾:“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西域就再也不会有荆棘旗这个名号。懂吗?”

夏朵的身躯猛地僵住,那一瞬,她眼底最后的一点反抗之火,熄灭在了这残酷的要挟之中。

秋分的心瞬间沉入冰窖。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位女王会背叛同胞。她是西域的刺,却被大周扼住了根。

“咳……咳咳……”

沙地上的林焕之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大片的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由于临近换血术的死限,加之荆棘毒素在血脉中横冲直撞,林焕之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扭曲重叠。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生生敲碎,原本翻云覆雨的双手瘫在沙地上,指缝间残留的金丝在寒风中发着凄凉的轻颤。

“咳……”他支撑不住,身体颓然倒地,激起一圈冰冷的尘土。

“这就不行了?”白源走上前,用靴尖挑起林焕之的下巴,眼中满是胜者的狂妄,“你的命,看来还没这张嘴硬。”

林焕之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地掠过被缚的秋分,最终落在了白源那张狰狞的脸上。即便已成困兽,他嘴角的讥诮却未减半分。

“白源……你真以为你赢了?”

林焕之的声音沙哑如破碎的砂纸,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你知道什么是荆棘吗?西域的荆棘……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今日杀掉一个,明日就会长出两个;你今日铲除两个,后日便会长出四个。这片土地……从来不属于征服者。”

白源的脸色阴沉下来,正欲发作,却见林焕之的目光越过了他,直直地射向正在为他上药的夏朵。

“夏朵……”林焕之突然开口,语气中透出一种藏了数十年的、名为“旧情”的温存,“你的母亲,芭芭图拉……那个被你们视作神明的上一代长老,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夏朵握着药瓶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救过我的命。”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月亮同样冷得像块冰。

小林焕之被父亲丢弃在荒原深处,手里死死攥着那六枚乾坤钱,指尖已在自救的练习中磨得血肉模糊。他已经三天没喝过一口水了,意识在饥渴中逐渐涣散。

就在他挣扎着爬向一片干枯的灌木丛时,一只巨大的黑蝎从沙土中窜出,尾刺如闪电般扎进了他的脚踝。

“啊……”

他无力地哀嚎一声,剧毒瞬间麻痹了他的神经。他躺在冰冷的沙地上,看着头顶那轮冷漠的明月,心想:父亲是对的,我终究是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累赘。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一个阴影挡住了月光。

一个穿着宽大紫色长袍的女子缓缓蹲下身。她没有厌恶他的弱小,反而轻叹一声,用那双带着草药苦味的手将他温柔地抱起。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墨绿色的果实,挤出汁液滴入他的口中,那股清凉感成了他在地狱边缘唯一的生机。

那是芭芭图拉,西域最神秘的药师,也是当时荆棘旗的掌权者。

“如果你母亲知道,她当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孩子,如今正被她的亲生女儿亲手送进地狱……”林焕之盯着夏朵,眼底燃起一丝疯狂的火焰,“她在那片神圣的刺藤下,该是何等的悲哀?”

夏朵的呼吸变得急促,兜帽下的双眼剧烈颤动。白源察觉到不对,猛地一把推开夏朵,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抵林焕之的咽喉。

“少在这儿编故事动摇军心!不管她救过谁,现在的荆棘旗是我大周的走狗!”

林焕之却没有看那把刀,他只是看着夏朵,发出了最后的挑战:“夏朵……你母亲临终前留给荆棘旗的最后一道祖训,你……真的忘干净了吗?”

秋分在囚车旁死死盯着这一幕。他看到夏朵的手在那根荆棘长杖上越抓越紧,甚至有血从她的掌心渗出。

局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唯有远处风沙走石的呼啸声,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撕碎这片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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