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星陨之听,王道之辩

深夜的沙漠,寒意如潮。

军营帐篷内,豆大的灯火在风中摇晃。林焕之坐在榻边,看着终于陷入沉睡的秋分。

他原本有一肚子疑问——那场必死的换血术后,秋分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枯竭的经脉会瞬间如枯木逢春?那种近乎神迹的康复,根本无法用他所知的任何医理来解释。

可林焕之还没来得及开口,秋分就那样靠在枕边,头一歪,睡死过去。

那是绷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后的虚脱。秋分的脸色虽然恢复了红润,但眉宇间那股透支灵魂后的倦怠,让林焕之伸出去想要摇醒他的手,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替少年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帐篷里的沉闷让林焕之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那种关于“王”的思辨,像一团扑不灭的野火,在他脑海中反复燎原。

他独自走出帐篷,踩着冷如冰霜的细沙,登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沙丘。

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冷冽而肃穆。此情此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随芭芭图拉在月下受教的日子。那位荆棘旗的先行者曾告诉他,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律,而王,是律法的执掌者。

“若您还在,能否告诉我,眼前的路该怎么走?”林焕之对着虚空低语,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袖中的乾坤钱。

“王上。”

一声沙哑却稳重的轻唤打断了他的沉思。吉叔拖着那条缠满绷带的伤腿,一步一停地挪到了沙丘顶端。这位老将脊背挺直,甲胄缝隙里还卡着干涸的血块,眼神在星光下依旧锐利如鹰。

“吉叔,你觉得什么是王?”林焕之没有回头,依旧仰望着那一颗格外明亮的帝星。

吉叔在沙丘上坐下,没有回答。

“我觉得王是天降的使命。”林焕之神色肃穆,语调中透着一种偏执的宏大,“对我来说,王就是顺应上苍的意志。光复乾朝、拨乱反正,这便是王道。大周篡逆,不得天心,所以他们不是真王。”

吉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荒原尽头若隐若现的万刺谷轮廓,缓声道:

“王上,但在我看来,您今天所做的,就是真正的王道。”

林焕之转头,眉头微皱。

“您为了让夏朵撤退,为了护住那七百个毫不相干的异族子民,甘愿孤身断后,在必死之地杀出一条血路。”吉叔直视着林焕之的眼睛,“王,不仅是天下的主,更是子民的伞。在那一刻,您不是在为乾朝的江山而战,而是在为‘人’而战。这,比虚无缥缈的天命更像一个王。”

“不够,远远不够。”林焕之收回目光,声音沉重,“我想建立的,是一个能让西域百国代代昌盛、永无兵燹的乐土。可现在的我,连这一支大周残部都应付得如此吃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冰冷:“大周的底蕴太深了。白源虽死,可那样的谋士,大周若有十个,我都不觉得奇怪。再加上猖家姐弟……那些为虎作伥的亡命之徒……这条路,每一步都是深渊。”

“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儿走?”林焕之像是在问吉叔,又像是在问自己。

吉叔没有回答。作为战士,他能为王冲锋陷阵,但作为路标,他给不出未来的终点。

“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儿走?”林焕之像是在问吉叔,又像是在问自己。

吉叔并没有露出惯常那种肃穆沉重的神色,反而摸了摸自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嘿嘿一笑,指了指营帐的方向:

“王上,往哪儿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现在该往‘塌上’走。咱们西域有句土话,‘愁坏了的骆驼,走不过明天的流沙’。您要是再这么想下去,大周还没派来第二个白源,您自个儿就把自个儿这颗值钱的脑袋想炸了。到时候,我上哪儿找这么英武的主子去?”

说着,吉叔伸出长满老茧的宽大手掌,在林焕之厚实的后背上毫不客气地拍了两下,力道震得林焕之胸腔一阵闷响。

“早点歇着吧。思虑过度的人,刀拿不稳。等明儿太阳升起来,该来的追兵还是会来,到时候您还得带着哥儿几个杀出一条活路呢。”

林焕之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一怔,随即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无奈的轻笑。那种沉重如山的窒息感,竟被这老兵的一句诨话拍散了大半。

“你倒是宽心。”林焕之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

“宽心才能长命。”吉叔最后嘱咐了一句,便一瘸一拐地走下沙丘,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豁达。

林焕之看着吉叔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笑意渐渐收敛,但那股阴鸷的焦虑确实淡了不少。他重新坐下,在这荒原的最高处,让冷风吹透他的长袍。

他缓缓闭上双眼。

他尝试放空五感,按照芭芭图拉曾经教他的那样,去捕捉那虚无缥缈的“星空之音”。他渴望得到一点启示,渴望在那浩瀚的秩序中听到哪怕一丝关于未来的指引。

然而,没有启示。

耳边传来的,只有荒原风沙摩擦石缝的沙沙声,以及极度寂静之后产生的、尖锐而空洞的白噪音。那种杂乱、无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嗡鸣,星星似乎在嘲笑凡人的纠结,宇宙的深处依旧是一片令人心碎的死寂。

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写好的剧本在等待他去翻阅。在那寂寥的夜色里,他发现自己依旧只是一个站在沙丘上的、满身血污的凡人。

他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心想,或许自己生来就没有芭芭图拉那种与万物通灵的“灵气”。他无法像她那样,在枯木中听见春雷,在星辰间窥见兴衰。他终究是个在血海里爬出来的武夫,耳中盛不下的,是那股永远无法平息的戾气与杂音。

但转念一想,也许这也不要紧。

就像吉叔说的那样,愁坏了的骆驼走不过明天的流沙。既然星空不给剧本,那他便自己提笔去画这大漠的江山。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间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声。他拍掉长袍上沾染的沙尘,最后看了一眼那颗依旧沉默的帝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盏透着微弱暖光的营帐走去。

管它明天是白源还是黑源,总归是要先睡个好觉,才能有力气去扇这贼老天一个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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