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露凝青芒,身世浮沉

晨曦微露,荒原的冷雾在大漠边缘缓缓流动。

秋分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梦。梦里有芭芭维其温柔的怀抱,有星沙碎裂的清响,还有那个模糊的、在秋分时节将他递给母亲的道士。

他的身世像是一团被浓雾包裹的乱麻:那个道士究竟是谁?他的亲生父母是否还活在某个角落?为什么他天生便是这种近乎诅咒的“药鼎”体质?

这些问题在识海中沉浮,却没有一个回响。

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榻边正垂眸沉思的林焕之。晨光勾勒出男人坚硬的侧脸轮廓,少了几分往日的戾气,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稳。

那一瞬,秋分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安。在这颠沛流离的乱世里,只要睁眼能看到这个身影,便仿佛有了锚。

“醒了?”林焕之察觉到动静,转过头。

秋分支起身子,清晨的空气钻进肺部,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他没有隐瞒,将自己在濒死时刻进入的那片星沙荒原,以及母亲芭芭维其现身换命的神奇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焕之。

“所以,我现在不仅康复了,体内还留着我娘最后的一口‘气’。”秋分摊开手掌,指尖竟隐约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那是生命力极其浓郁的表现,“林焕之,我想去万刺谷。”

林焕之摩挲着袖中乾坤钱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夏朵懂荆棘旗的古老医术,我想和她一起在那边寻找可以替代我作为药奴的草药。我不能一辈子做你的药鼎,你也不能一辈子靠着邪戾的燃血丹支撑。”秋分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独立与清醒,“而且,我想顺着我娘指出的那条路,去寻我真正的身世。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林焕之沉默了良久,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乾坤钱。

那是大乾王室代代相传的权力象征,却在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压在他心头的山。

换做以前,或者说换做“昨夜”之前的那个林焕之,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他的逻辑里,秋分从未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尊行走在荒原上的、长满血肉的移动药库。他是他续命的引子,是他复仇的燃料,是他在漆黑如墨的征途中,唯一可以随时取用的火种。

放秋分走?那无异于在两军对垒的生死关头,亲手拆掉自己唯一的盾牌,将致命的软肋曝露在漫天箭矢之下。

“放了他,你会死。” 脑海深处,那个属于拉达姆的冷酷声音在疯狂叫嚣。

他的右手废了,神识碎了,体内的燃血丹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每时每刻都在啃食着他的骨髓。没有了秋分的血,他在大周军团的铁骑面前,不过是一个稍微强壮点的影子。

然而,当他抬起头,撞进秋分那双眼睛里时,那些冰冷的算计竟瞬间溃不成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再有往日的唯唯诺诺,不再有那种由于长期处于恐惧中而产生的浑浊。那双眼里燃着一簇从未见过的、属于“自由”的微光。透过这双眼,林焕之仿佛看到了秋分在星沙世界里与母亲告别的决绝,看到了那个从未拥有过名字的少年,第一次想要找回自己脊梁的渴望。

林焕之的心口猛地缩紧,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酸涩感漫过喉间。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他给予秋分的只有掠夺、禁锢和无止境的痛楚。而昨夜,这个被他视为“器皿”的人,却用命为他换回了这双能看清世界的眼。

他若再伸出手去禁锢这只刚学会飞翔的鹰,那他与那些视百姓为草芥、视天下为私产的大周篡位者,又有什么区别?

“王,是子民的伞。” 吉叔的话在耳边回响。

林焕之死死掐住手心,指甲刺破了旧伤,那股尖锐的痛感让他清醒。他看着秋分,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的虚弱,远比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疯狂更需要勇气。

“好。”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我陪你去。”

这一个“好”字,不仅是放走了他的药奴,更是他亲手击碎了那个偏执、残忍的旧我。

他看着秋分,嘴角掠过一抹近乎解脱的自嘲。既然要学着做一个“王”,那就先从学会放手,学会尊重这个救了他命的少年开始。

哪怕这条路的终点是万劫不复,他也认了。

“好,我陪你去。”

林焕之站起身,推开营帐。

大周军团这几日异常安静,地平线上不见半点玄色的旌旗。或许是这一战让他们伤了筋骨,又或许是在密谋更大的一场围剿。但这份诡异的静谧,确实给了单峰骆驼旗一个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吉叔已经整备好了残部,虽然个个带伤,但精气神已然不同。

“启程吧。”林焕之翻身上马,左手拽住缰绳,对着秋分伸出了手,“去万刺谷。”

秋分握住那只宽大有力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两人共乘一骑,在晨曦的映照下,朝着大漠深处那座如巨兽牙齿般的关隘并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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