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云逸就和时绥百年好合得了

小年一过,日子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似的,嗖嗖地往前蹿。

转眼间除夕就横在眼前了,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给。

就像过去的我们觉得放假和开学只在一天之间一样,

时绥他们几个是早在半个月前就把这事儿定下来的。

说是要一起出去过年,庆祝一生一次的高考——这话从高禧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格外有煽动力,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总给时绥一种他要上战场的感觉,

其实温然原本是不太想让云逸去的。

倒不是不放心,就是觉得,本来云时飞就不回来,他再也走了,家里只剩下姥姥他们三个,总是有种冷冷清清的感觉,

除夕夜嘛,总归是想着自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包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看几眼年年都骂年年都看的春晚,然后稀里糊涂地就把年跨过去了。

她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嘴唇刚微微张开——

“唔——”

一只巴掌从身后结结实实地捂了上来。

温诺的手心带着刚剥过橘子的清甜味儿,五根手指头张得跟蒲扇似的,把温然后半截话硬生生给闷了回去。

闻到这个味道,温然就知道了西屋里那一件砂糖橘命陨何处……

“去吧去吧大外甥!”

温诺另一只手还在空中不断的扇着,忙着把他往外撵,

“小姨支持你,钱不够和我说啊——听见没?别跟我客气。”

温然在她手掌底下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声,两只手扑腾着去掰她的手腕。

温诺比她高了小半个头,胳膊也长,仗着这点优势,半拖半拽地就把人往屋里面拽。

温然的拖鞋在地板上划出吱吱的响声,一路踉踉跄跄的,活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皮的小猫。

赵燕芝就在一边看着这俩姐妹从小打到大,

无奈的摇了摇头,

温诺一边拽一边偏过头去冲着门口喊,嗓子亮堂堂的:

“大外甥等一会儿啊,小姨穿个衣服就送你回市里!”

露营的场地是他们几个老早就选好了的。

不远处的城郊那座不高不矮的山,半山腰有一片缓坡,视野开阔,往下一眼能看见整座城市的灯火,往上一抬头就是干干净净的天。

不是什么正经景区,但是还是安排了专门的管理员和安全员,

其实就是一块野坡,长着些矮矮的灌木和冬天也不肯黄的松树,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前两天倒是下过一场雪,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山都盖成了一张白纸。

可架不住杭市的冬天留不住雪,太阳出来晃了两天,地上的积雪就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阴的树根底下还残存着几小撮,硬邦邦的。

空气里倒是还留着雪化过后的那种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混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吸进肺里去,整个人都跟着清透起来。

云逸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们几个已经到了。

准确地说,是先看见了那些烟花。

各种各样的烟花,长的短的,粗的细的,红的绿的包装纸在枯黄的草地上格外扎眼。

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扔在地上,横七竖八的,跟刚从谁家杂货铺里打劫出来似的。

帐篷也已经支起来了,三三两两地立在那儿,颜色也是花花绿绿的,睡袋鼓鼓囊囊地塞在里面,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露出里面绒绒的内衬。

关于住宿的分派,他们在群里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以女生组全票通过的结果拍板——三位女孩子睡那顶最大的帐篷,剩下四个男生两两一个,自己挑伴儿去。

桌子是那种折叠的露营桌,撑开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云逸把他带来的菜品一样一样地码上去,动作很慢,带着他那种不急不躁的细致。

在餐厅点了各种能带走的菜,他把这些分门别类地放进锡纸盘里,码得整整齐齐,锡纸的边缘被他折成小小的立边,折得一丝不苟。

酒精灯点上。

火苗是淡蓝色的,在晚上六点的晚风里轻轻地跳了跳,然后稳住了。

不一会儿,锡纸盘里就开始热闹起来,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片边缘慢慢地卷起来,变了颜色,油脂渗出来,和调料混在一起,滋滋地响。

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被风一扯,散得满山坡都是。

高禧的鼻子是最先有反应的。

他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根准备分给张晨昊的烟花,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似的往桌子这边挪:

“我靠,这也太香了吧?逸哥,粉丝能吃到第一口吗?”

“你先把手里那根放下,”

时绥从旁边飘过来一句,

“我怕你待会儿把烟花当烤串啃了。”

“时哥你这嘴——”

“再叫!”

“……哥,你总是这样!”

花花绿绿的饮料瓶被拧开,碳酸饮料倒进一次性杯子里,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窜,发出细密密的沙沙声,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

七手八脚的、乱七八糟的,你的磕着我的,我的撞着他的,饮料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橘色的、青色的、粉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里晃荡,映着最后一点天光,颜色亮得不像话——就像他们这个年纪,什么颜色都敢往身上招呼,怎么搭都好看。

柯柠是最后一个举杯的。

她先忙着把相机架好,找了一个稳妥的地方——一棵老松树的树根旁边,有几块石头正好能卡住三脚架的腿。

她把机位调得很低,镜头微微往上仰,取景框里刚好能装下整张桌子、满地的烟花、几顶帐篷,还有远处正在暗下去的天边。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去拨,整个人缩在冲锋衣里,露出半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无声运转的相机,嘴角翘着,翘成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时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云逸旁边。

或许是冷的,或许是太兴奋,他的脸红得不太均匀,鼻尖和颧骨的地方尤其明显,像是被谁用手指头蘸了胭脂轻轻抹了两下。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冷出来,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火苗不大,可就是灭不掉。

“同桌!”

他叫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扬着,

“晚上我要和你睡!!”

云逸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块刚夹起来的牛肉停在半空中,汤汁沿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回锡纸盘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油花。

高禧正蹲在桌子对面往嘴里塞生菜,听到这句话差点让菜叶子呛着。

他把生菜囫囵咽下去,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这个热闹我不凑就不是高禧”的表情,嘴角往两边咧,眼睛眯成两道缝,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刻意拔高了两个调的嗓子说:

“时哥,这才几点啊?这么早就开始投怀送抱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把“投怀送抱”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好悬没弄出来美声,

时绥转过脸看他。

动作很慢,慢到高禧的笑容开始僵硬了。

然后他直接就给高禧来了一个大爆栗,

“再说出我的心声,”

时绥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语气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和蔼,

“我就把你棉被里的棉花都扯出来。”

“哥你看你!你总是这样!”

高禧捂着脑门,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表情委屈得跟什么似的,但眼睛里头分明全是笑。

他这个人就这样,越是被收拾越来劲,挨了打还要凑上去讨第二下,好像挨揍是他跟时绥之间某种独特的情感交流方式。

“再叫呢!”

时绥的手又抬起来了。

“哥!亲哥!”

张晨昊刚才一直在旁边闷头吃,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眼睛却滴溜溜地在俩人身上转了好几圈。

他用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口饮料,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架势。

“不是我说你们两个一句啊……”

他话还没说完,时绥和高禧同时扭过头来看着他。

两双眼睛,四道目光,齐齐地、精准地钉在他脸上。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的口,连语速和重音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你跟个狗似的!”

张晨昊:……我是狗啊!你俩这样!

江芝正在喝饮料,听到这一句,一口汽水直接从鼻子里呛了出来。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弯着腰就开始笑,笑到整个人站不住,一只手撑着桌子沿,另一只手去拽李梓熙的袖子。

李梓熙本来还想绷着,被江芝这一拽,也没绷住,几个人笑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被风卷着往山上飘。

李梓熙边笑边把手拢在嘴边,冲着他们三个人喊了一句,嗓门大到整个山坡都在回音:

“别吵了!这样吵是吵不死人的!!!”

尾音在山间弹了几个来回,慢慢地消散在暮色里。

帐篷旁边一棵小松树上的鸟被惊起来,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了。

云逸也没绷住,抿着的嘴唇终于松开,笑了出来。

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笑得东倒西歪的时候——

零点到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远处的市中心。

先是极安静的一瞬,安静到能听见松针落在帐篷布上的声音,能听见酒精灯火苗微微晃动的声响,能听见不知道谁的心跳声跟钟表的秒针对上了拍子。

然后,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光迹,像是有人拿一支蘸了金粉的笔,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

那道痕迹往上走,往上走,走到最高处的时候停了一停——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绽开。

是绽开。

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点同时往四面八方散落,拖着长长短短的尾巴,

那一刻整座城市的灯火都黯淡了一拍,所有的光都在为这朵烟花让路。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声音这时候才追上来,远远的,闷闷的,

一丛丛烟火从楼群的缝隙里升起来,从广场上、从江岸边、从不知道谁家的屋顶上,争先恐后地往天空里钻。

整座城市像是一只突然被点燃的灯笼,从内往外亮起来,亮得铺天盖地,亮得不管不顾。

柯柠第一个反应过来,

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漫天炸开的烟火,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做成了喇叭的形状。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天空喊——

“新年快乐!!柯柠一定是最棒的摄影师!!”

声音被烟火的声音裹住了一半,又被风送出去一半。

她的嗓子本来就带一点沙哑,这一喊更是破了音,尾音劈开成了好几瓣,散在风里。

但她不在乎。她喊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上倒映着满天的光。

李梓熙被她的架势感染了,跟着往前跨了一步,踩在一块石头上,把手里的饮料杯高高地举过头顶,

“李梓熙是大作家!”

“江芝是世界上最有品味的大设计师。”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云逸。

时绥也看着他,脸上被烟花的颜色照得明明暗暗的,红的、金的、蓝的光依次漫过他的眉眼。

七个人的目光,和漫天烟花的碎光一起,落在云逸身上。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一次性纸杯的边缘,杯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目光投向那片正在不停绽放的天空。

“云逸……”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周围恰好安静了一瞬,烟花短暂地停了一拍。

他的名字就这样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夜色里。

然后他停住了。

嘴唇还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目光没有从天上的烟花移开,落在桌子上的锡纸盘里,落在自己那双沾了木屑和松脂的手上。

但也没接着说话,

他要干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他能成为什么呢。

好像也说不出来。

别人的愿望都是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像那些冲到天上就迫不及待绽开的烟花。

而他的愿望——如果他真的有的话——却像一块还没被找到纹路的木头,沉甸甸地待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把它拿起来,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

沉默很短。

大概只有烟花在空中消散所需要的那点时间。

“会是前途光明的木艺师。”

时绥的声音不高,但稳。

他接上了他的后半句。

云逸偏过头看他。

他喜欢木艺这件事,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只是觉得,在面对木头的时候,会让他更加平静放松而已。

张晨昊隔着高禧,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弹了两趟。

他看着时绥望着云逸的侧脸,看着云逸还愣在原地的样子,看着烟花的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帐篷上、投在那一桌子杯盘狼藉上,影子和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了一起。

张晨昊的嘴比脑子快。

这句话从他看见那个影子的那一刻就开始往外蹦了,等他想要拦截的时候,已经晚了——

“云逸直接和时绥百年好合得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字正腔圆,还特意在“百年好合”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直接当上了婚礼的司仪。

空气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高禧“噗”的一声,直接笑趴在了桌子上,杯子被他的胳膊肘撞翻了,橙色的饮料在桌面上淌成一条小小的河流。

柯柠眼疾手快地扔了一大叠卫生纸过去,

才没让高禧在新的一年的第一天就喜提一套洗护大礼包。

时绥的脸在烟花的光里肉眼可见地红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冷风吹出来的不均匀的红,是整张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彻彻底底,红得透透亮亮,。

她猛地扭过头瞪着张晨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在时绥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然后他就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脚下一蹬就蹿了出去。

张晨昊的反应也不慢——他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被追打经验——几乎是同时转身就跑。

但他笑得腿都软了,跑起来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还非要往前蹿的猫。

“张晨昊你给我站住!!”

“我又没说错!!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啊——别扔石头!!”

“那不是石头那是土块!!你再跑!!”

“不跑是傻子!!”

满山的烟火还在放。

天空已经分不清颜色了,红的叠着金的,金的叠着银的,紫的绿的蓝的橙的,所有的光同时炸开,把整座山照得亮如白昼。

烟花的碎屑像是被谁从天上洒下来的花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落在松树的枝头,落在帐篷的顶上,落在那一桌子还没收拾的杯盘之间,落在他们被拉得长长的、互相追逐的影子上面。

时绥追着张晨昊从山坡的这头跑到那头。

张晨昊在前面跑得连滚带爬,绕着一棵松树转圈,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嘴欠:

“我说的是实话——你别追了——你承认吧时哥——”

“我承认你个大头鬼!!”

云逸还坐在原地。

他看着时绥追着张晨昊跑远的背影,看着烟花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笑了。

是很轻的那种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道八岁时的刻痕还在,细细的,浅浅的,被饮料的水渍洇湿了一点。

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他们跑过去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是追,只是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清楚。

身后是满桌的杯盘狼藉和一整片天空的烟火。身前是他们几个跑成一团的影子和笑闹声。

高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了战局,名义上是去拉架,实际上跑得比谁都欢。

女孩子们后来笑够了,直接把他们当成是背景板,三个人拿着仙女棒在一边疯狂“拍拍拍”,

有柯柠这个“王牌摄影师”在场,别说是出片,写真集好悬整出来一套,

烟花在他们头顶不停地升起、绽放、消散。

又升起。

又一朵。

又一朵。

像是这个夜晚永远都不会结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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