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云逸你终于维持不了人形了吗？！！
“还愣着干啥呢大外甥，吃肉。”
温然夹起那块红烧肉的时候，筷子稳得很。
肉块颤巍巍的，油亮亮的，表面挂着一层浓稠的酱色芡汁，在头顶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一看就出自他姥姥赵燕芝之手，
面前的大圆桌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桌面上的漆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处磕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都是这些年逢年过节碗碟磕碰出来的。
桌面上铺着满满当当的几盘菜，中间那盆酸菜炖大骨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袅袅地升上去，把头顶那盏灯的光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温然母子坐一边，温诺和赵燕芝坐另一边，云逸挨着自家老妈坐下，正好能看见姥姥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老照片。
姥爷在云逸十五岁那年就走了，是病，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过小半年。
那时候云逸刚上初三，个头蹿得老高，可站在姥爷病床前还是觉得自己的手太小，好像一片虚无，什么都握不住。
姥爷走的那天是个秋天，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满了果，那是姥姥姥爷结婚那年种下的，
果子黄澄澄的挂了一树，姥爷却没能吃上那一年的柿子，也缺席了之后的每一年。
温诺和温然不知道提了多少次要带赵燕芝去城里住。
从姥爷刚走那年开始提，头七刚过就提，周年的时候提，过年的时候提，电话里提，回家来也提，
提得赵燕芝都烦了，后来一听见这话头就摆手，跟赶苍蝇似的。
“不去不去不去，说了多少次了都。”
这回也是一样。
温然话刚起了个头，赵燕芝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只手布满老年斑，指节有些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挥起来的力道却很足，像是要把那话头从空气里扇走似的。
“家里小狸还陪着我呢，不跟你们走。”
“那就把小狸也——”
温诺后半截话还没出口，就被对面自家姐姐递过来的一个眼色硬生生堵了回去。
温然那一眼斜得不动声色，眼皮微微往下一压，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筷子照常伸出去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温诺跟这个姐姐做了四十多年的姐妹，哪里会看不懂这个隐晦的表情，当下就把话咽了回去，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声悻悻的叹气。
她耸耸肩，低头给云逸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倒是小年的氛围并没有因为这场小插曲被驱散。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隐约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厨房里的灶王爷像前还供着糖瓜，糖瓜是赵燕芝自己熬的，熬得黏黏糊糊的，说是要把灶王爷的嘴粘上，上了天多说好话。
云逸小时候特别信这个，每年都要盯着姥姥熬糖瓜，怕她熬得不够黏，灶王爷到了天上乱说话。
那时候姥爷还在。
姥爷在的时候，赵燕芝三天两头跟他吵架。
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姥爷又忘了把院子里的柴火收进来，又穿着脏鞋踩了她刚擦的地。
赵燕芝嗓门大，数落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姥爷就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笑眯眯的不说话，有时候摸一摸鼻子，有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慢嗑，等赵燕芝数落完了，他再慢悠悠站起来去把柴火收了。
云逸那时候觉得姥爷脾气真好。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那不是脾气好，是让了一辈子，让成了习惯。
姥爷走以后，赵燕芝嘴上念叨的是“终于不用伺候那个老头子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抖开姥爷的一件旧衬衫，抖了两下，又叠好放回了柜子里。
云逸后来撞见过好几回，姥姥一个人站在姥爷的遗像前，照片前面供着一杯酒，酒还是满的，赵燕芝就那么站着，拿袖子擦眼睛。
姥爷的遗像挂在堂屋的正墙上，黑白的，照片里姥爷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云逸每次回来都要在那张照片前站一会儿，姥姥有时候会走过来，把相框擦了又擦，擦得玻璃都反光了。
赵燕芝不愿意去城里，说不习惯城里的生活。
这理由温诺温然听了无数遍了。
什么坐不惯电梯、找不着菜市场、邻居都不认识、小区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到底就是老一辈心里头那点执念——落叶归根。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在这条街上长大，在这座院子里过了大半辈子，闭眼的时候也想回到这里。
这座院子是姥爷的爷爷盖的，青砖灰瓦，院墙上有夏天爬满的牵牛花藤，枯了也还攀在上面，像是一道道褐色的脉络。
墙角立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头已经磨得只剩一小截了，赵燕芝舍不得扔，总说还能用。
院里那口水井早就封了，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冬天里青苔干了，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印子，云逸还记得，他小的时候姥爷还教他用水井镇西瓜来着，
堂屋的门槛被几代人的脚磨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陷，云逸小时候老在那里绊跤，姥爷就拿砂纸磨了又磨，还是没磨平，后来就习惯了，进门的时候自动把脚抬高那么一点点。
这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姥爷的影子。
云逸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赵燕芝用大铁锅焖的，锅底有一层金黄的锅巴，赵燕芝把锅巴铲起来单独盛了个小碗，搁在云逸手边。
他知道这是姥姥专门给他留的，从小他就爱吃锅巴，嘎嘣脆，嚼起来满嘴都是米香。
他就是这样，从小被这样爱着的。
……………………
“大儿个子高，让大儿上。”
温诺有时候管云逸叫“儿子”或者“大儿”，喊得自然而然，跟她喊自己亲儿子一个调门，也的的确确把他当亲儿子对待。
这会儿赵燕芝让把堂屋门口那副春联贴上，温诺一扭头就冲云逸招手。
云逸刚接通“欢天喜地七仙女”群里的群聊电话。
自从放假之后，这个群里可以说是根本就没消停过，特别是快过年这两天，吵吵嚷嚷的。
云逸点开通话的时候，对面六个人的画面刷刷地跳了出来，
高禧那边灯光明亮，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他妈在厨房忙活的身影；时绥还是老样子，摄像头怼得离脸特别近，甚至能看见他鼻梁左侧的那颗痣；张晨昊那边画面晃得厉害，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拱来拱去。
“云逸——”
温诺这一嗓子来得正是时候。云逸还没来得及跟群里几个人打招呼，就被叫走了。
他随手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放，屏幕朝上平放着，蓝牙耳机挂在耳朵上没摘，人已经站了起来。
手机就那么仰面朝天躺在圆桌边上。
于是对面六个人的手机屏幕上，同时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画面。
先是暗了一下，因为云逸的手掌盖过了镜头。
然后手掌移开，光线重新涌进摄像头，没一会画面里出现了一对毛茸茸的、尖尖的“妙脆角”。
“妙脆角”内里是粉粉嫩嫩的肉色，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绒毛，微微向前弯着，像是两个小雷达，正冲着手机的方向轻轻转动。
然后那对“妙脆角”开始往上移。
画面里先是露出了额头上那块标志性的“M”形花纹，黑灰色的，紧接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方探了出来。
那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又黑又圆，周围一圈淡金色的虹膜，在镜头里亮得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
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小狸把整张脸都凑到了手机镜头上。
它的鼻子几乎贴上了摄像头，粉色的鼻头在画面里被放得老大，湿漉漉的，呼出的热气在镜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它大概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镜头里反射出自己的影子，歪了歪脑袋，左边的耳朵跟着塌下去半边，右边那只好奇地竖得笔直。
视频房间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直接炸了。
“啊啊啊啊啊——”
江芝的声音最先冲破麦克风，她本来正端着杯子喝水，这一嗓子差点把水泼到屏幕上。
“咪咪！！是小猫咪！！！”
李梓熙的摄像头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估计是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画面里只能看见她家的天花板和吊灯在一晃一晃的。
柯柠更直接，整张脸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鼻尖在摄像头里被拉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一直在幽幽的念叨：
“小茂密！！是小帽！！”
三位女生的反应空前一致——感觉自己要被萌化了一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又软又痒，恨不得伸手穿过屏幕把那只毛茸茸的脑袋揉一揉。
男生那边的反应就精彩多了。
张晨昊原本正被妹妹往嘴里塞了半块鸡柳，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还没来得及嚼，就看见了屏幕里那对耳朵。他愣了一秒，春卷渣从嘴角掉下来，然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逸哥啊！！！”
这一嗓子嚎得中气十足，把旁边正在给他递饭碗的妹妹吓得手一抖，一碗饭差一点就这么扣在地上。
“你终于法力不够维持不了人形了吗！！！我的哥啊！！你现原形了！！！”
他嚎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仿佛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好兄弟变成了一只猫。
旁边他妹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拿着自己的碗坐的离他远了点。
张晨昊家里的人也早就对他这个大惊小怪的性格习以为常，就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没再说话了。
时绥嘴角露出得意的弧度。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就说我同桌是小猫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叫一个笃定，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好像云逸每天在学校里都是用猫形态上课的一样。
“快来，让我抱抱。”
他还真把两只手伸了出来，对着镜头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十根手指还配合着抓了抓空气，像是真的在揉猫。
云逸这会儿正在堂屋门口贴春联。
云逸个子窜得快，现在已经比温诺高出大半个头了。他站在门口连踮脚都不用，伸手就能够到门框上沿。
左手按着春联上端，右手拿着胶带，撕一段贴一段，动作利落得很。
堂屋的门框是木头的，年头久了，上面的漆皮起了细细的裂纹，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纹路。胶带贴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蓝牙耳机没断。
他的耳机里清清楚楚地传出了张晨昊那声“逸哥啊你终于法力不够维持不了人形了”，传出了时绥那声“我就说我同桌是小猫吧”，传出了三位女生此起彼伏的“啊啊啊”和“咪咪”。
云逸嘴角抽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小狸。
小狸正蹲在圆桌边上，两只前爪扒着手机边缘，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甩得圆桌上的桌布都跟着轻轻晃动。
它的脑袋低下去，鼻尖几乎贴着屏幕，大概是看见了屏幕里那几个晃来晃去的小人，觉得新奇得很。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爪子。
那爪子白白的，像是穿了四只小白袜子，指甲缩在肉垫里，只用粉粉嫩嫩的肉垫去拍屏幕。
拍一下，屏幕里的画面跟着晃一下。
拍两下，高禧的头像框被她自己的尖叫声震得画面都糊了。拍三下，时绥伸出来的手在屏幕里张合得更欢了。
“啪啪啪。”
肉垫拍在手机屏幕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节奏还挺欢快，像是在打拍子。
小狸越拍越起劲，耳朵向前竖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仁放大到了最大，几乎把琥珀色的虹膜都挤成了细细一圈。
它大概是发现拍这个地方会发出声音、会有人影晃动，于是兴奋了起来，两只爪子交替着拍，拍得手机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往边缘挪。
拍到后来它还贱贱地把爪子伸到手机边缘，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一丁点，勾住手机壳的边缘，试探性地往外扒拉了一下。
手机往桌沿滑了半寸。
再扒拉一下。
又滑了半寸。
眼看着再扒拉一下手机就要掉地上，小狸歪着脑袋看了看悬在桌沿上的手机，尾巴尖愉快地卷了卷，爪子又伸了出去。
云逸贴好了春联。
他把最后一段胶带按实在门框上，指腹沿着胶带捋了一遍，确保贴严实了。
然后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圆桌边，一手把手机捞起来，另一只手从后面兜住小狸的肚子，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小狸被抱起来的瞬间还挣扎了一下，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尾巴竖得笔直，然后发现自己正被扛上一个宽厚的肩膀，立刻老实了，还弱弱地叫了一声。
“咪。”
那声“咪”叫得又轻又软，尾音往上翘着，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无辜，好像刚才那个差点把手机扒拉到地上的猫不是它一样。
云逸把它扛到肩膀上，小狸的肚皮贴着他的肩窝，两只前爪搭在他肩头，脑袋从他肩膀上方探出来，圆圆的眼睛眨了眨，胡子往两边翘着，尾巴垂在他背后一晃一晃的。
云逸扛着小狸的姿势，远着看，和温诺扛着小狸的姿势如出一辙。
都是一只手托着猫屁股，让猫趴在自己肩窝里，猫的脑袋从肩膀上方探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后面的世界。
云逸顺势往沙发里一靠。
那张沙发也有些年头了，坐垫的弹簧有点松，人坐进去会往下陷一截，靠背被姥爷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刚好托住人的腰。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左手腾出来给小狸挠下巴。
指尖从下颌骨的位置轻轻挠上去，沿着毛发的生长方向一下一下地刮着。
小狸的脖子立刻仰了起来，下巴高高地抬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身体深处藏着一个小马达，被云逸的手指按下了开关。
云逸对着屏幕里的几个人笑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小狸趴在他胸口上打呼噜，手机的摄像头把这一人一猫框进了同一个画面里。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其实这么一看，他的眉眼和温诺还真有四五分相似，但轮廓更硬朗立体一些。
“本尊还在呢。”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慢悠悠的笑意，尾音微微往下压着，
“收一收。”
时绥那边还在伸着手做揉空气状，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
“哦，”
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变回来了啊。”
张晨昊在另一边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闷在桌板里变成了“咕咕咕”的声音，活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按进了被子里。
他妹妹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哥哥发疯，手里还举着一块排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嘴里塞。
张晨希：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是没习惯……
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聊天局。
七个人的群视频向来是这个风格——谁想说话就说两句，不想说话就挂着，没人会觉得冷场尴尬（虽然几乎没有这种时候）。
甚至有的时候还能两两聊在一起，还不串场
高禧那边偶尔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她就举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一边跟群里聊天一边给她妈递调料。
江芝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说话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时不时被李梓熙吐槽听不清。
时绥更是坐没坐相，躺没躺相的躺倒在一边的沙发床上，
最热闹的是张晨昊那边。
张晨昊的妹妹张晨希，从群视频一开始就没消停过，端着一个大盘子在张晨昊身边转来转去，盘子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像是喂猪一样往她哥面前递。
“哥！春卷！”
张晨希端着一盘刚炸出来的春卷过来了。春卷皮炸得金黄酥脆，里面的馅是红豆沙的，还冒着热气。
她也不管张晨昊正在说话，直接把春卷怼到他嘴边，张晨昊的嘴被春卷堵了个严严实实，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唔唔唔”。
他咬了一口，春卷皮碎屑掉了一衣襟。
还没嚼完，张晨希又来了。
“哥哥！！咸菜！！”
这回是一碟子腌萝卜条，切成细细的长条，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张晨希用筷子夹起一根，直接递到张晨昊嘴边，张晨昊刚咽下春卷，嘴又被萝卜条堵上了。
“哥！排骨！”
张晨希把最大的一块排骨挑了出来。
那是糖醋排骨，排骨斩成寸段，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上面沾着白芝麻，颜色红亮红亮的。
她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捏着骨头的两端，把排骨凑到张晨昊嘴边，自己歪着脑袋看哥哥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高禧在视频那头看得直乐。
“呦！”
他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活劲儿。
他把手机凑近了些，好让对面看清楚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
“张晨昊你可以啊！回去过皇帝生活了这是！”
江芝立刻接上。
“看不得你过得这么好！赶紧回学校去上晚自习！！！”
张晨昊刚把排骨咽下去，嘴角还沾着糖醋汁，腮帮子上也蹭了一道，是刚才咬春卷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妹妹看见了，从兜里掏出纸巾往他脸上糊，他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糊了个正着。
时绥难得老实地感叹了一句。
“你妹妹咋对你这么好！啥都给你！”
这下云逸也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小狸还在他肩膀上趴着，呼噜声越来越小，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尾巴也不晃了，像是快睡着了。
云逸的手指还搁在它下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挠着。他看了一眼屏幕里张晨昊那张苦瓜脸，嘴角往上弯了弯。
张晨昊苦着一张脸。
是真的苦，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们不懂”的悲壮气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啃过一口的春卷、咬了一半的萝卜条、还剩大半块的排骨，发出了一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逸哥啊。”
他抬起头来，对着镜头里的云逸，一字一顿地说。
“你没发现——”
他拿起那半块春卷，翻了个面，露出上面那排参差不齐的牙印。
“她给我的，都是她吃剩下的吗。”
视频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云逸老老实实的发出了一声了然的、拖长了调的——
“哦。”
就一个字。
音调平平的，配上他那一脸抱歉的表情，云逸真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肩膀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狸被抖醒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时安正好在这时候端着一盘排骨走了过来。
时绥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
排骨整整齐齐的，每一块都完好无损，没有咬痕，没有被啃过的痕迹，甚至连糖醋汁都裹得均匀漂亮。
时安把盘子放在他手边，又从旁边端了一碗米饭过来，米饭上面还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微微颤动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来了。
时绥再次看看自己面前完整无损的排骨和溏心蛋，又看看屏幕里张晨昊面前那堆”废墟“，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还是挺让人省心的。
他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了下来，糖醋汁酸甜适口，芝麻在齿间迸出香味。
“嗯。”
时绥嚼着排骨，对着屏幕里的张晨昊点了点头，表情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庆幸。
张晨昊看见他那个表情，更想哭了。
这时候，
赵燕芝从厨房里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
饺子是她下午现包的，白菜猪肉馅，皮擀得薄薄的，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在盘子里挨挨挤挤地冒着热气。
她把盘子往圆桌中间一墩，顺手在云逸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别光顾着玩你那手机，吃饺子。”
云逸缩了缩脖子，手机往上移了一下，镜头刚好能照到他和肩膀上已经彻底睡着了的小狸。
小狸趴在他肩窝里，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粉色的鼻头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灰，胡须偶尔抽动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他轻手轻脚的把小狸”平移“到沙发上，然后自己轻手轻脚的离开，坐到桌前。
把手机支在桌上的醋瓶子旁边，正好能照见这边的场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廊灯，灯光透过厨房的水汽在玻璃上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几个二踢脚，闷闷的响声传过来，小狸的耳朵尖抖了抖，又沉沉睡去。
赵燕芝把醋碟子往云逸手边推了推，碟子里倒了陈醋，醋面上漂着两滴香油。
她看了一眼云逸手机屏幕里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嘴角扬了扬，没说什么，转身又回厨房端菜去了。
温诺和温然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些话没说出口。
她们都知道，有些人是带不走的。
温然夹起那块红烧肉的时候，筷子稳得很。
肉块颤巍巍的，油亮亮的，表面挂着一层浓稠的酱色芡汁，在头顶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一看就出自他姥姥赵燕芝之手，
面前的大圆桌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桌面上的漆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处磕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都是这些年逢年过节碗碟磕碰出来的。
桌面上铺着满满当当的几盘菜，中间那盆酸菜炖大骨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袅袅地升上去，把头顶那盏灯的光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温然母子坐一边，温诺和赵燕芝坐另一边，云逸挨着自家老妈坐下，正好能看见姥姥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老照片。
姥爷在云逸十五岁那年就走了，是病，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过小半年。
那时候云逸刚上初三，个头蹿得老高，可站在姥爷病床前还是觉得自己的手太小，好像一片虚无，什么都握不住。
姥爷走的那天是个秋天，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满了果，那是姥姥姥爷结婚那年种下的，
果子黄澄澄的挂了一树，姥爷却没能吃上那一年的柿子，也缺席了之后的每一年。
温诺和温然不知道提了多少次要带赵燕芝去城里住。
从姥爷刚走那年开始提，头七刚过就提，周年的时候提，过年的时候提，电话里提，回家来也提，
提得赵燕芝都烦了，后来一听见这话头就摆手，跟赶苍蝇似的。
“不去不去不去，说了多少次了都。”
这回也是一样。
温然话刚起了个头，赵燕芝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只手布满老年斑，指节有些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挥起来的力道却很足，像是要把那话头从空气里扇走似的。
“家里小狸还陪着我呢，不跟你们走。”
“那就把小狸也——”
温诺后半截话还没出口，就被对面自家姐姐递过来的一个眼色硬生生堵了回去。
温然那一眼斜得不动声色，眼皮微微往下一压，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筷子照常伸出去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温诺跟这个姐姐做了四十多年的姐妹，哪里会看不懂这个隐晦的表情，当下就把话咽了回去，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声悻悻的叹气。
她耸耸肩，低头给云逸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倒是小年的氛围并没有因为这场小插曲被驱散。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隐约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厨房里的灶王爷像前还供着糖瓜，糖瓜是赵燕芝自己熬的，熬得黏黏糊糊的，说是要把灶王爷的嘴粘上，上了天多说好话。
云逸小时候特别信这个，每年都要盯着姥姥熬糖瓜，怕她熬得不够黏，灶王爷到了天上乱说话。
那时候姥爷还在。
姥爷在的时候，赵燕芝三天两头跟他吵架。
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姥爷又忘了把院子里的柴火收进来，又穿着脏鞋踩了她刚擦的地。
赵燕芝嗓门大，数落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姥爷就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笑眯眯的不说话，有时候摸一摸鼻子，有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慢嗑，等赵燕芝数落完了，他再慢悠悠站起来去把柴火收了。
云逸那时候觉得姥爷脾气真好。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那不是脾气好，是让了一辈子，让成了习惯。
姥爷走以后，赵燕芝嘴上念叨的是“终于不用伺候那个老头子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抖开姥爷的一件旧衬衫，抖了两下，又叠好放回了柜子里。
云逸后来撞见过好几回，姥姥一个人站在姥爷的遗像前，照片前面供着一杯酒，酒还是满的，赵燕芝就那么站着，拿袖子擦眼睛。
姥爷的遗像挂在堂屋的正墙上，黑白的，照片里姥爷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云逸每次回来都要在那张照片前站一会儿，姥姥有时候会走过来，把相框擦了又擦，擦得玻璃都反光了。
赵燕芝不愿意去城里，说不习惯城里的生活。
这理由温诺温然听了无数遍了。
什么坐不惯电梯、找不着菜市场、邻居都不认识、小区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到底就是老一辈心里头那点执念——落叶归根。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在这条街上长大，在这座院子里过了大半辈子，闭眼的时候也想回到这里。
这座院子是姥爷的爷爷盖的，青砖灰瓦，院墙上有夏天爬满的牵牛花藤，枯了也还攀在上面，像是一道道褐色的脉络。
墙角立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头已经磨得只剩一小截了，赵燕芝舍不得扔，总说还能用。
院里那口水井早就封了，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冬天里青苔干了，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印子，云逸还记得，他小的时候姥爷还教他用水井镇西瓜来着，
堂屋的门槛被几代人的脚磨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陷，云逸小时候老在那里绊跤，姥爷就拿砂纸磨了又磨，还是没磨平，后来就习惯了，进门的时候自动把脚抬高那么一点点。
这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姥爷的影子。
云逸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赵燕芝用大铁锅焖的，锅底有一层金黄的锅巴，赵燕芝把锅巴铲起来单独盛了个小碗，搁在云逸手边。
他知道这是姥姥专门给他留的，从小他就爱吃锅巴，嘎嘣脆，嚼起来满嘴都是米香。
他就是这样，从小被这样爱着的。
……………………
“大儿个子高，让大儿上。”
温诺有时候管云逸叫“儿子”或者“大儿”，喊得自然而然，跟她喊自己亲儿子一个调门，也的的确确把他当亲儿子对待。
这会儿赵燕芝让把堂屋门口那副春联贴上，温诺一扭头就冲云逸招手。
云逸刚接通“欢天喜地七仙女”群里的群聊电话。
自从放假之后，这个群里可以说是根本就没消停过，特别是快过年这两天，吵吵嚷嚷的。
云逸点开通话的时候，对面六个人的画面刷刷地跳了出来，
高禧那边灯光明亮，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他妈在厨房忙活的身影；时绥还是老样子，摄像头怼得离脸特别近，甚至能看见他鼻梁左侧的那颗痣；张晨昊那边画面晃得厉害，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拱来拱去。
“云逸——”
温诺这一嗓子来得正是时候。云逸还没来得及跟群里几个人打招呼，就被叫走了。
他随手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放，屏幕朝上平放着，蓝牙耳机挂在耳朵上没摘，人已经站了起来。
手机就那么仰面朝天躺在圆桌边上。
于是对面六个人的手机屏幕上，同时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画面。
先是暗了一下，因为云逸的手掌盖过了镜头。
然后手掌移开，光线重新涌进摄像头，没一会画面里出现了一对毛茸茸的、尖尖的“妙脆角”。
“妙脆角”内里是粉粉嫩嫩的肉色，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绒毛，微微向前弯着，像是两个小雷达，正冲着手机的方向轻轻转动。
然后那对“妙脆角”开始往上移。
画面里先是露出了额头上那块标志性的“M”形花纹，黑灰色的，紧接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方探了出来。
那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又黑又圆，周围一圈淡金色的虹膜，在镜头里亮得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
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小狸把整张脸都凑到了手机镜头上。
它的鼻子几乎贴上了摄像头，粉色的鼻头在画面里被放得老大，湿漉漉的，呼出的热气在镜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它大概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镜头里反射出自己的影子，歪了歪脑袋，左边的耳朵跟着塌下去半边，右边那只好奇地竖得笔直。
视频房间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直接炸了。
“啊啊啊啊啊——”
江芝的声音最先冲破麦克风，她本来正端着杯子喝水，这一嗓子差点把水泼到屏幕上。
“咪咪！！是小猫咪！！！”
李梓熙的摄像头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估计是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画面里只能看见她家的天花板和吊灯在一晃一晃的。
柯柠更直接，整张脸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鼻尖在摄像头里被拉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一直在幽幽的念叨：
“小茂密！！是小帽！！”
三位女生的反应空前一致——感觉自己要被萌化了一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又软又痒，恨不得伸手穿过屏幕把那只毛茸茸的脑袋揉一揉。
男生那边的反应就精彩多了。
张晨昊原本正被妹妹往嘴里塞了半块鸡柳，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还没来得及嚼，就看见了屏幕里那对耳朵。他愣了一秒，春卷渣从嘴角掉下来，然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逸哥啊！！！”
这一嗓子嚎得中气十足，把旁边正在给他递饭碗的妹妹吓得手一抖，一碗饭差一点就这么扣在地上。
“你终于法力不够维持不了人形了吗！！！我的哥啊！！你现原形了！！！”
他嚎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仿佛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好兄弟变成了一只猫。
旁边他妹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拿着自己的碗坐的离他远了点。
张晨昊家里的人也早就对他这个大惊小怪的性格习以为常，就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没再说话了。
时绥嘴角露出得意的弧度。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就说我同桌是小猫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叫一个笃定，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好像云逸每天在学校里都是用猫形态上课的一样。
“快来，让我抱抱。”
他还真把两只手伸了出来，对着镜头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十根手指还配合着抓了抓空气，像是真的在揉猫。
云逸这会儿正在堂屋门口贴春联。
云逸个子窜得快，现在已经比温诺高出大半个头了。他站在门口连踮脚都不用，伸手就能够到门框上沿。
左手按着春联上端，右手拿着胶带，撕一段贴一段，动作利落得很。
堂屋的门框是木头的，年头久了，上面的漆皮起了细细的裂纹，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纹路。胶带贴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蓝牙耳机没断。
他的耳机里清清楚楚地传出了张晨昊那声“逸哥啊你终于法力不够维持不了人形了”，传出了时绥那声“我就说我同桌是小猫吧”，传出了三位女生此起彼伏的“啊啊啊”和“咪咪”。
云逸嘴角抽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小狸。
小狸正蹲在圆桌边上，两只前爪扒着手机边缘，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甩得圆桌上的桌布都跟着轻轻晃动。
它的脑袋低下去，鼻尖几乎贴着屏幕，大概是看见了屏幕里那几个晃来晃去的小人，觉得新奇得很。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爪子。
那爪子白白的，像是穿了四只小白袜子，指甲缩在肉垫里，只用粉粉嫩嫩的肉垫去拍屏幕。
拍一下，屏幕里的画面跟着晃一下。
拍两下，高禧的头像框被她自己的尖叫声震得画面都糊了。拍三下，时绥伸出来的手在屏幕里张合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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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肉垫拍在手机屏幕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节奏还挺欢快，像是在打拍子。
小狸越拍越起劲，耳朵向前竖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仁放大到了最大，几乎把琥珀色的虹膜都挤成了细细一圈。
它大概是发现拍这个地方会发出声音、会有人影晃动，于是兴奋了起来，两只爪子交替着拍，拍得手机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往边缘挪。
拍到后来它还贱贱地把爪子伸到手机边缘，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一丁点，勾住手机壳的边缘，试探性地往外扒拉了一下。
手机往桌沿滑了半寸。
再扒拉一下。
又滑了半寸。
眼看着再扒拉一下手机就要掉地上，小狸歪着脑袋看了看悬在桌沿上的手机，尾巴尖愉快地卷了卷，爪子又伸了出去。
云逸贴好了春联。
他把最后一段胶带按实在门框上，指腹沿着胶带捋了一遍，确保贴严实了。
然后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圆桌边，一手把手机捞起来，另一只手从后面兜住小狸的肚子，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小狸被抱起来的瞬间还挣扎了一下，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尾巴竖得笔直，然后发现自己正被扛上一个宽厚的肩膀，立刻老实了，还弱弱地叫了一声。
“咪。”
那声“咪”叫得又轻又软，尾音往上翘着，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无辜，好像刚才那个差点把手机扒拉到地上的猫不是它一样。
云逸把它扛到肩膀上，小狸的肚皮贴着他的肩窝，两只前爪搭在他肩头，脑袋从他肩膀上方探出来，圆圆的眼睛眨了眨，胡子往两边翘着，尾巴垂在他背后一晃一晃的。
云逸扛着小狸的姿势，远着看，和温诺扛着小狸的姿势如出一辙。
都是一只手托着猫屁股，让猫趴在自己肩窝里，猫的脑袋从肩膀上方探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后面的世界。
云逸顺势往沙发里一靠。
那张沙发也有些年头了，坐垫的弹簧有点松，人坐进去会往下陷一截，靠背被姥爷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刚好托住人的腰。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左手腾出来给小狸挠下巴。
指尖从下颌骨的位置轻轻挠上去，沿着毛发的生长方向一下一下地刮着。
小狸的脖子立刻仰了起来，下巴高高地抬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身体深处藏着一个小马达，被云逸的手指按下了开关。
云逸对着屏幕里的几个人笑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小狸趴在他胸口上打呼噜，手机的摄像头把这一人一猫框进了同一个画面里。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其实这么一看，他的眉眼和温诺还真有四五分相似，但轮廓更硬朗立体一些。
“本尊还在呢。”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慢悠悠的笑意，尾音微微往下压着，
“收一收。”
时绥那边还在伸着手做揉空气状，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
“哦，”
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变回来了啊。”
张晨昊在另一边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闷在桌板里变成了“咕咕咕”的声音，活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按进了被子里。
他妹妹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哥哥发疯，手里还举着一块排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嘴里塞。
张晨希：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是没习惯……
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聊天局。
七个人的群视频向来是这个风格——谁想说话就说两句，不想说话就挂着，没人会觉得冷场尴尬（虽然几乎没有这种时候）。
甚至有的时候还能两两聊在一起，还不串场
高禧那边偶尔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她就举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一边跟群里聊天一边给她妈递调料。
江芝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说话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时不时被李梓熙吐槽听不清。
时绥更是坐没坐相，躺没躺相的躺倒在一边的沙发床上，
最热闹的是张晨昊那边。
张晨昊的妹妹张晨希，从群视频一开始就没消停过，端着一个大盘子在张晨昊身边转来转去，盘子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像是喂猪一样往她哥面前递。
“哥！春卷！”
张晨希端着一盘刚炸出来的春卷过来了。春卷皮炸得金黄酥脆，里面的馅是红豆沙的，还冒着热气。
她也不管张晨昊正在说话，直接把春卷怼到他嘴边，张晨昊的嘴被春卷堵了个严严实实，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唔唔唔”。
他咬了一口，春卷皮碎屑掉了一衣襟。
还没嚼完，张晨希又来了。
“哥哥！！咸菜！！”
这回是一碟子腌萝卜条，切成细细的长条，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张晨希用筷子夹起一根，直接递到张晨昊嘴边，张晨昊刚咽下春卷，嘴又被萝卜条堵上了。
“哥！排骨！”
张晨希把最大的一块排骨挑了出来。
那是糖醋排骨，排骨斩成寸段，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上面沾着白芝麻，颜色红亮红亮的。
她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捏着骨头的两端，把排骨凑到张晨昊嘴边，自己歪着脑袋看哥哥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高禧在视频那头看得直乐。
“呦！”
他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活劲儿。
他把手机凑近了些，好让对面看清楚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
“张晨昊你可以啊！回去过皇帝生活了这是！”
江芝立刻接上。
“看不得你过得这么好！赶紧回学校去上晚自习！！！”
张晨昊刚把排骨咽下去，嘴角还沾着糖醋汁，腮帮子上也蹭了一道，是刚才咬春卷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妹妹看见了，从兜里掏出纸巾往他脸上糊，他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糊了个正着。
时绥难得老实地感叹了一句。
“你妹妹咋对你这么好！啥都给你！”
这下云逸也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小狸还在他肩膀上趴着，呼噜声越来越小，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尾巴也不晃了，像是快睡着了。
云逸的手指还搁在它下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挠着。他看了一眼屏幕里张晨昊那张苦瓜脸，嘴角往上弯了弯。
张晨昊苦着一张脸。
是真的苦，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们不懂”的悲壮气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啃过一口的春卷、咬了一半的萝卜条、还剩大半块的排骨，发出了一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逸哥啊。”
他抬起头来，对着镜头里的云逸，一字一顿地说。
“你没发现——”
他拿起那半块春卷，翻了个面，露出上面那排参差不齐的牙印。
“她给我的，都是她吃剩下的吗。”
视频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云逸老老实实的发出了一声了然的、拖长了调的——
“哦。”
就一个字。
音调平平的，配上他那一脸抱歉的表情，云逸真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肩膀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狸被抖醒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时安正好在这时候端着一盘排骨走了过来。
时绥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
排骨整整齐齐的，每一块都完好无损，没有咬痕，没有被啃过的痕迹，甚至连糖醋汁都裹得均匀漂亮。
时安把盘子放在他手边，又从旁边端了一碗米饭过来，米饭上面还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微微颤动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来了。
时绥再次看看自己面前完整无损的排骨和溏心蛋，又看看屏幕里张晨昊面前那堆”废墟“，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还是挺让人省心的。
他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了下来，糖醋汁酸甜适口，芝麻在齿间迸出香味。
“嗯。”
时绥嚼着排骨，对着屏幕里的张晨昊点了点头，表情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庆幸。
张晨昊看见他那个表情，更想哭了。
这时候，
赵燕芝从厨房里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
饺子是她下午现包的，白菜猪肉馅，皮擀得薄薄的，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在盘子里挨挨挤挤地冒着热气。
她把盘子往圆桌中间一墩，顺手在云逸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别光顾着玩你那手机，吃饺子。”
云逸缩了缩脖子，手机往上移了一下，镜头刚好能照到他和肩膀上已经彻底睡着了的小狸。
小狸趴在他肩窝里，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粉色的鼻头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灰，胡须偶尔抽动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他轻手轻脚的把小狸”平移“到沙发上，然后自己轻手轻脚的离开，坐到桌前。
把手机支在桌上的醋瓶子旁边，正好能照见这边的场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廊灯，灯光透过厨房的水汽在玻璃上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几个二踢脚，闷闷的响声传过来，小狸的耳朵尖抖了抖，又沉沉睡去。
赵燕芝把醋碟子往云逸手边推了推，碟子里倒了陈醋，醋面上漂着两滴香油。
她看了一眼云逸手机屏幕里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嘴角扬了扬，没说什么，转身又回厨房端菜去了。
温诺和温然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些话没说出口。
她们都知道，有些人是带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