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自己好像把一个比命还重的人,弄丢了。

云逸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慢得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淤泥里。

他停到温诺身边,什么话也没说。

他把那碗冰粉拎在手里,塑料袋的提手在指节上勒出一道深红的凹痕,而他浑然不觉。

他站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内扣,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塌方,他正用尽全身力气撑着,不让它彻底垮下去。

他怕她担心。

可是温诺一转头,就什么都看见了。

她看见他通红的眼眶,看见他微微发抖的双手,指节攥得太紧,紧到掌心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看见他紧抿的嘴唇——那道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把所有话都关在里面。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没说什么。

到底是要经历这一切的。

温诺弯下腰,从摊主手里接过两个装着烤面筋的袋子,面筋在纸袋里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把纸袋口折了折,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云逸的后背。

那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手心贴在他后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走,回家。”

她说。

路上,星空满天。

杭市的盛夏到了夜晚也不肯凉下来,空气里吹来的风是温的,裹着草木蒸腾了一整天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一楼谁家阳台上晚香玉的甜腻。

那风拂过脸颊,像一只手,轻柔地、不紧不慢地,把他们推着往家的方向走。

头顶的星星被城市的灯火冲淡了些,但仰头看时,仍能辨出几颗最亮的,钉在夜幕上,一动不动。

云逸有些失神地跟在温诺身后,步伐凌乱,两步慢三步快,几次差点踩到她的鞋跟。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枚木质戒指、那只修长的手、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还有那句“咱们认识吗”。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帧定格,反复卡在他脑海的同一处,带着刺耳的杂音,怎么都播不过去。

“小逸啊,小姨和你说袄……”

温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调松散,尾音拖得有点长,

云逸听见叫他,条件反射地抬了头。

他就看见温诺略微仰着头,以散步的频率慢悠悠地走在前面。

她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越过路旁的梧桐树梢,落到那一片被灯火映得泛白的天幕上。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脚步不急不缓,像这一刻什么都不赶,什么都值得等。

“你妈妈之前总说,”

温诺开口,语气平淡,又带着点点的笑意,

“说你有一段放不下的情,一个放不下的人。”

云逸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诺没有停,他也只好继续跟上。

“我还一直笑来着,说我们小逸看上了谁,谁这么优秀,哎,小姨虽然没结过婚,”

她继续说,眼睛还望着天上,仿佛在和那些星星说话,

“但是恋爱多多少少也是谈了几段。不多,也不少,刚好够看懂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她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不重,不是哀怨,不是遗憾,倒更像是在某个久远的回忆里捞了一把,没捞出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捞出了一点模糊的、微凉的感触。

“你还年轻。”

温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里面有笑意,也有点别的什么——那点别的,像是心疼,又不全是。

“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去为了感情发愁。有的是时间。等你到了小姨这个年纪,有的是漫漫长夜可以慢慢愁。所以我就觉得——”

她忽然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面对面看着他。

两只手背在身后,烤面筋的纸袋在她身后晃来晃去,油渍在纸袋上洇出几朵深色的花。

“你现在,想爱就去爱。想玩就去玩。想疯就疯。”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想把它们刻进他骨头里。

“你不该像现在这样,天天愁眉苦脸的,都快像个小老头了,你小姨最缺钱的时候都没你这样。”

温诺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纵容。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都看出来了,你不用瞒我,也不用怕我知道。

云逸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声音有些发干。

“但是……”

他确实被说动了。

温诺的话像一只手,把他从冰粉摊前那个令他窒息的处境里拽了出来,让他得以浮出水面喘一口气。

可是那口气刚喘到一半,他又想起了时绥皱眉的样子,想起那句“咱们认识吗”,想起自己落荒而逃时身后那道目光。

他忽然又不敢了。

他怕自己冲上去,得到的依旧是那双努力辨认却一无所获的眼睛。他怕自己所有的勇气撞上去,碎的只有自己。

“可是什么可是。”

温诺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猛地从纸袋里抽出那一大串烤面筋,竹签子攥在手里,横着就往云逸嘴边一递,正正好好卡在他唇间。

“管他男的女的,你喜欢不就行了。”

云逸下意识咬住了那串烤面筋。

竹签卡在两边的嘴角,孜然的辛香和辣椒面的辣味立刻涌进口腔,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面筋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能听见表皮轻微的脆响,内里却软韧弹牙。

香料的味道浓烈而直接,辣椒的灼热从舌尖蔓延到喉头,刺激得他眼眶又热了一下——但这回不是因为难过,而是被辣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他叼着烤面筋,愣愣地看着温诺。

后者已经转过身去,继续以散步的频率往前走,背影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哼起了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歌。

孜然香料的味道充满口腔,但是幸福的味道却萦绕心头。

嗯,确实好吃,不怪小姨每天都要吃上几串,

云逸低下头,咬了一口烤面筋,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他把冰粉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弧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温诺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咀嚼的声音,嘴角也翘了一下。

她继续仰头看星星,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些,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

“哥,你真的没事了吗?”

时安跟在时绥身后,已经从一楼问到了三楼。

她的眉毛拧成一个死结,嘴微微撅着。

时绥才刚养了没几天,头上那道口子拆线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针脚从皮肤里抽出来的时候她龇牙咧嘴地把自己的手指都掐红了。

她可不想再让时绥进一次手术室,再签一次那些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书,再在手术室外面把走廊的地砖来回踱出窟窿。

“没事没事,别担心。”

时绥满不在乎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的“正常”,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嘴角翘起一边,眉眼间全是不当回事的散漫,

那模样,跟几年前真是一样一样的。

时安深吸一口气,咬紧了后槽牙。她指了指楼梯:

“上楼梯,你看着点台阶行不行。”

“行行行。”

时绥拖长了音,转回身,象征性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台阶。

结果这台阶看了还不如不看。

他的视线从脚下抬起来的一瞬间,余光刚好扫过楼梯拐角——云逸家的那扇门。

门正被一只手关上。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微微凸起,皮肤下有隐约的青色血管。

骨节分明,却又不失柔和的弧度。

中指的指根上套着一枚木质戒指,木纹被廊灯照出深浅不一的纹理,温润地圈着那根修长的手指。

时绥愣住了。

他的手还扶着楼梯扶手,脚步却钉在了原地。

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了,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很轻,却在他胸腔里砸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那个他每天早上路过时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的门牌号,脑海里忽然涌起一个画面——那只手,那枚戒指,和小吃街上那个人手上的戒指一模一样。

是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头就疼了起来。

不是隐隐的不适,不是可以忽略的酸胀,而是一种被铁锤从颅骨内侧猛砸的钝痛。

那疼痛从后脑勺炸开,沿着头骨的缝隙蔓延,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挣扎,要撕开他的颅骨爬出来。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眼前的门廊开始扭曲、发白,楼梯扶手变得模糊,时安的声音被拉成遥远的、变调的嗡嗡声。

其实时安也愣住了。

她也看见那只手,看见那枚戒指。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恍然。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扇门,直到它完全关上,直到门缝里最后一线光消失。

然后她听见时绥粗重的呼吸声。

她猛地回过神,快走两个台阶,走到他身边,一把扶住时绥的胳膊。

时绥的脸色已经白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背上青筋暴起,抓着扶手的指节泛白。

“哥!哥!”

时安的声音变了调。

直到进了家门,时安把时绥安置在沙发上,跑前跑后地倒了水、拉上窗帘、把靠垫塞到他腰后,时绥才缓过来一些。

他侧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额角,指腹用力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眉头拧得很紧。

真真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头疼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却在那一波波的剧痛里,咬着牙,反反复复地想着刚才那一眼。

那只手。

那枚戒指。

还有小吃街上那个人。

当时安终于停下来,坐在茶几边缘上,双手交握在膝上,望着地板,隐隐有些出神。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后终于喃喃地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阿逸哥哥回来了吗?”

时绥猛地睁开了眼。

他侧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几乎是弹起来的,手肘撑住靠垫,头转过来盯着时安,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却亮得吓人。

方才那副虚弱的样子荡然无存,头疼像被这个消息一脚踹到了角落里去。

他不顾后脑越来越剧烈的那股撕裂感,声音有些哑,又有些急,像是怕问晚了就会错失什么似的:

“阿逸哥哥?他是那叫什么……云……云逸的?嘶——”

话说到一半,头又疼了起来。

这一波比刚才更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的记忆里来回锯,把完整的画面锯成碎片,又把碎片搅成一锅黏稠的浆糊。

他想不起来具体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云逸”这两个字砸进胸腔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是两个很重要的音节。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舌头对这两个字的发音很熟悉,像曾经喊过成千上万遍,熟悉到嘴唇一碰就能自然形成那个弧度。

可他想不起来。

越想越乱。

越乱越痛。

时安真的快被他吓死了。

她看见时绥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嘴唇也褪了血色。

她的手开始发抖,刚才那点想告诉他什么的念头被他的脸色吓得四散奔逃。

她一把抢过他手里那杯水,搁在茶几上,然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沙发靠垫上按,语气急促到几乎带了哭腔:

“不说了不说了!”

时绥还想开口。

时安一把捂住他的嘴。

“明天再和你说!”

她的声音又尖又快,眼眶已经红了,

“爸妈又不在家,你要是再进医院我就什么都不和你说了!什么都不说!”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推进房间。

时绥踉跄了两步,被她推得撞到了卧室的门框,后脑的钝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时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咬着嘴唇,死活不肯再松一个字,把他按到床边坐下,然后“啪”地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一盏。

“睡觉。”

她站在门口,声音还在发颤,

“明天。明天我一定告诉你,本高三生还要学习呢,你别打扰我。”

说着,也不等时绥回答,她把门带上了。

时绥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头疼还在继续,一波一波的钝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

他抬手按着太阳穴,指尖冰凉。

但他没有躺下。

他低下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木质戒指。

指腹轻轻摩挲过戒圈的表面,木纹细腻温润,

他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制作这枚戒指,也想不起来为什么给送给另一个人,

可是今天在小吃街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那双挂着泪却不肯让它落下的眼睛,那只和自己戴着同样戒指的手——

他闭上眼。

黑暗里,所有的疼痛都退成了背景,只剩下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反复播放。仓皇的、踉跄的、没有回头看一眼的背影。

时绥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用力按住。

那里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疼。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把一个比命还重的人,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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