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愧疚我妈一辈子
“你后悔吗？”
云逸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细细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一点一点剥离。
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他的脸被分割成明暗两半——头顶的日光灯太白太冷，把他照得几乎有些透明，颧骨的轮廓因此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近乎锋利。
“或者说，你后悔过吗？”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把“过”字咬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涟漪，却也没有沉下去。
父子二人这样面对面聊天的场景不算少。
从前在家里，在饭桌上，在棋桌上，在客厅的沙发两端——云时飞翘着腿看新闻，云逸窝在旁边打游戏，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学校、聊天气、聊晚饭吃什么，
那些画面如今想来，像是被泡在水里的旧照片，颜色还在，轮廓还在，可再也捞不起来了。
而这样的情形——隔着玻璃，拿着电话，身后站着狱警——是第一次。
云时飞坐在玻璃的另一侧。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马甲，马甲的前襟绷得有些紧，裹着一个六年来疏于打理的身体。
双手被手铐拷在身前，银色的金属圈卡在手腕上，将皮肤勒出浅浅的红痕。
他的头发白了七成，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而是干枯的、杂乱的花白，像冬天路边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残雪。
脸上的皱纹比六年前多出了太多，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切下去，眼角下垂，眼袋浮肿。
曾经撑起整个家庭的肩膀，如今垮成了两座小小的、颓败的斜坡。
房间后面站着两位狱警，身形笔直，目光平视，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云逸坐在玻璃的这一侧。
他身形消瘦，锁骨在领口处若隐若现，肩胛骨的形状从衬衫薄薄的面料下透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头发比六年前长了很多，刘海几乎遮住眉毛，发尾搭在后颈，衬得那张脸更小了，脸色也更淡了。可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清亮的眼睛——此刻正透过玻璃，平静地、近乎冷漠地注视着对面的男人。
六年多。早已改变了一切。
云逸拿着电话，听筒轻轻地贴着自己的耳朵。
塑料壳被前面的人握得温热，那股温度贴着他的耳廓，却怎么也传不到身体里去。
他看着玻璃对面的云时飞，嘴唇翕动，第三次问出了那五个字。
“你后悔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咬牙切齿，甚至没有颤抖。
他就那样平平地问出来，神色平平，语气平平，
云时飞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眼神开始飘忽，从云逸的脸上移开，滑到桌角，滑到电话线上，滑到任何一个可以不和儿子对视的角落。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表情——心虚。
不是愧疚，是心虚。是被人揪住了尾巴的动物，明知逃不掉却还是忍不住想把尾巴往里收一收的那种心虚。
“我……”
云时飞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云逸没有等他说完。
他打断了父亲的话，就像六年前父亲用一个决定打断了他整个人生一样。
他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中指上那枚木质戒指硌着听筒的塑料壳，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紧紧地盯着云时飞的眼睛——那双正在躲闪的眼睛，那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后悔吗？”
他问，语气轻松，轻松得有些不正常，好像没什么情感一样，
“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六年，无亲无故、不敢联系任何人，心惊胆战的六年。你后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那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年轻人在六年的时间里学会的，用平静来包裹愤怒，用冷漠来覆盖疼痛。
云时飞开始落泪。
近五十岁的男人，如今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的肩膀先是微微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那些沟壑一路淌下去，淌进嘴角，淌进脖子的褶皱里。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拷在一起的双手上，开始痛哭起来。
哭声被玻璃隔住了，云逸听不见，只能看见他张大的嘴、扭曲的五官、剧烈起伏的肩膀。那是一种无声的嚎啕，被玻璃隔绝成了一幕滑稽的默剧。
云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他面前崩溃、痛哭、失控。
他曾经见过这个男人意气风发的样子——下了班，穿着笔挺的西装去小学门口接他，让他收获了周围同学不绝于口的羡慕，他也见过这个男人温柔的样子——把温然从厨房里拽出来，说“别做了别做了今天出去吃”，然后偷偷冲云逸挤眼睛，意思是“救你一命不用吃你妈做的饭了”。
他见过这个男人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温柔的、冷漠的——唯独没有见过他跪在命运面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而此刻看见了，他却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是恨。
恨是热的，恨需要力气。
他只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冷到连失望都懒得再失望了。
“后悔也没用。”
云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平。电话的电流声滋滋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漏气。
“因为你，我的人生被毁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自然。
“你的发妻，我妈妈，”
提到温然的那一刻，云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是他在这个下午第一个细微的波动。
那是他所有伤口的源头，是他所有疼痛的开关。
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只是把听筒更紧地压在耳朵上，让那个冰凉的触感提醒自己：别哭。
不是在这里。
不可以在他面前。
“才多大，就这么身埋他乡。”
他可以坦然接受温然的离开，但是他还是不能接受温然这么久以来受到的痛苦。
“我甚至连大学都不能上，只能连夜逃到国外，把我的所有都留在了这里。”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粒从罐子里倒出来的石子，干硬，冰冷，掷地有声。
他没有说自己离开那天是什么样子，没有说自己上车之后看见的是什么，没有说自己在地球另一端失眠的夜里怎么把一枚木雕攥到天亮。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说：
“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一条被绷得太紧太久的弦，终于在最末梢的地方，裂开了头发丝细的一道纹。
听见他说这些话，云时飞再也忍不住了。他从默默掉泪变成了嚎啕大哭，整个人伏在桌子上，手铐撞在桌面发出哐啷的响声。
他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深蓝色的马甲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听筒里传来，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只是——”
“只是一时糊涂是吗？”
云逸接得极快。
快到他自己的后槽牙咬紧的时候，能听见口腔里咯吱一声。
又是这四个字。
一时糊涂。
从他有记忆起，这四个字就像一道万能的咒语，贴在哪里都能堵住窟窿。出轨是一时糊涂。做假账是一时糊涂。害得一家人支离破碎是一时糊涂。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弯的那种笑，而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带着气声的笑。
“那我小学时候你的出轨，是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轻快，像是在课堂上忽然被叫起来回答一个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我初中的那次，又是什么？一时糊涂？你这一时，怕不是太长了。”
云时飞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却突然空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剥光了。
像一个一直穿着衣服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赤裸的。
云逸冷笑着。
那个笑很短，短到几乎只有嘴角扯动了一下。
小时候的那些事，那些他一个人背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此刻终于摆在了台面上。
小学的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够不着灶台上方的柜子，小到以为爸爸的手机里的信息只是朋友间的调侃。
那次他拿着云时飞的手机玩游戏，无意之间点开了那条消息。
他认不全那些字，只知道那个阿姨的头像不是妈妈。
他把手机放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他甚至连“出轨”这两个字是什么含义都不知道。
到了初中，云时飞让他用自己的手机点外卖。
他刚打开屏幕，消息就弹了出来。这一次他全都看得懂了。
他看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张照片。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尚且稚嫩的脸，手指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点下去还是该放下。
他最终若无其事地点了外卖，把手机还给云时飞，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了很久很久。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经常内耗与纠结。
他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和温然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说了，这个家就碎了。
不说，他就是同谋。
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被迫在两个答案之间反复撕扯，每一个答案都是深渊。
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隐隐地有些失眠。
这些事，他在心里放了这么多年。
像一颗钉子嵌在骨头缝里，不碰不疼，碰一下就痛彻心扉。
而此刻他终于说了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流满面。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淡的语气，把那些年一个人咽下去的碎片，一片一片吐在桌上。
云时飞愣在了那里。手铐的链条垂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像在恳求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
“阿逸，你……”
这次云逸没有再打断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背微微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松弛，姿态甚至有些放松。他就那样看着云时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云时飞好像一下子又老了很多。
不是皱纹和头发的衰老——是一种从内里往外塌的衰老，是骨头被抽走了，灵魂风干了。
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嚎啕了。他就那么看着玻璃对面的儿子，泪水无声地滑过那张垮掉的脸。
最后，他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
“是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
云逸闭了闭眼睛。
是爸爸的错，是妈妈的错。
嘲讽。
这两个字分开来听，一个比一个重——他的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是逃了六年也逃不掉的手铐。
但那个人呢？那个在异乡的土地上闭上眼的人，她做错了什么？她唯一的错，就是信了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的青春、爱情、性命都搭了进去，最后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一时糊涂”。
多嘲讽。
他把眼睛睁开，目光落在云时飞身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耗尽，像是一盏灯被烧干了最后一滴油，灯芯还在，就是再也点不亮了。
“你和我妈给我生命，我感谢你。”
他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感谢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没有他们，他不会来到人间。
但这人间里发生的事，从此刻起，再与这个人无关。
“但是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他站起身。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归位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如果你真的愧疚，”
他没有看云时飞，目光越过玻璃，越过那个正在张大嘴想要说什么的人，落在后墙上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那我祝你愧疚一辈子。”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完了最后七个字。
“愧疚我妈一辈子。”
他把耳机放回原处。
挂上的那一刻，塑料磕在金属挂钩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小小的脆响。那是整个探望室里唯一的声音。
云时飞的嘴唇在动。
隔着玻璃，云逸看见他在说什么——大概是“阿逸”，大概是“对不起”，大概是所有那些迟到了太多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过身，推开身后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然后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的灯光比探望室暗一些，暖一些，照在他消瘦的肩胛骨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单薄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影子也没有。
云逸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细细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一点一点剥离。
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他的脸被分割成明暗两半——头顶的日光灯太白太冷，把他照得几乎有些透明，颧骨的轮廓因此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近乎锋利。
“或者说，你后悔过吗？”
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把“过”字咬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涟漪，却也没有沉下去。
父子二人这样面对面聊天的场景不算少。
从前在家里，在饭桌上，在棋桌上，在客厅的沙发两端——云时飞翘着腿看新闻，云逸窝在旁边打游戏，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学校、聊天气、聊晚饭吃什么，
那些画面如今想来，像是被泡在水里的旧照片，颜色还在，轮廓还在，可再也捞不起来了。
而这样的情形——隔着玻璃，拿着电话，身后站着狱警——是第一次。
云时飞坐在玻璃的另一侧。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马甲，马甲的前襟绷得有些紧，裹着一个六年来疏于打理的身体。
双手被手铐拷在身前，银色的金属圈卡在手腕上，将皮肤勒出浅浅的红痕。
他的头发白了七成，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而是干枯的、杂乱的花白，像冬天路边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残雪。
脸上的皱纹比六年前多出了太多，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切下去，眼角下垂，眼袋浮肿。
曾经撑起整个家庭的肩膀，如今垮成了两座小小的、颓败的斜坡。
房间后面站着两位狱警，身形笔直，目光平视，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云逸坐在玻璃的这一侧。
他身形消瘦，锁骨在领口处若隐若现，肩胛骨的形状从衬衫薄薄的面料下透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头发比六年前长了很多，刘海几乎遮住眉毛，发尾搭在后颈，衬得那张脸更小了，脸色也更淡了。可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清亮的眼睛——此刻正透过玻璃，平静地、近乎冷漠地注视着对面的男人。
六年多。早已改变了一切。
云逸拿着电话，听筒轻轻地贴着自己的耳朵。
塑料壳被前面的人握得温热，那股温度贴着他的耳廓，却怎么也传不到身体里去。
他看着玻璃对面的云时飞，嘴唇翕动，第三次问出了那五个字。
“你后悔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咬牙切齿，甚至没有颤抖。
他就那样平平地问出来，神色平平，语气平平，
云时飞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眼神开始飘忽，从云逸的脸上移开，滑到桌角，滑到电话线上，滑到任何一个可以不和儿子对视的角落。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表情——心虚。
不是愧疚，是心虚。是被人揪住了尾巴的动物，明知逃不掉却还是忍不住想把尾巴往里收一收的那种心虚。
“我……”
云时飞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云逸没有等他说完。
他打断了父亲的话，就像六年前父亲用一个决定打断了他整个人生一样。
他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中指上那枚木质戒指硌着听筒的塑料壳，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紧紧地盯着云时飞的眼睛——那双正在躲闪的眼睛，那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后悔吗？”
他问，语气轻松，轻松得有些不正常，好像没什么情感一样，
“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六年，无亲无故、不敢联系任何人，心惊胆战的六年。你后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那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年轻人在六年的时间里学会的，用平静来包裹愤怒，用冷漠来覆盖疼痛。
云时飞开始落泪。
近五十岁的男人，如今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的肩膀先是微微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那些沟壑一路淌下去，淌进嘴角，淌进脖子的褶皱里。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拷在一起的双手上，开始痛哭起来。
哭声被玻璃隔住了，云逸听不见，只能看见他张大的嘴、扭曲的五官、剧烈起伏的肩膀。那是一种无声的嚎啕，被玻璃隔绝成了一幕滑稽的默剧。
云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他面前崩溃、痛哭、失控。
他曾经见过这个男人意气风发的样子——下了班，穿着笔挺的西装去小学门口接他，让他收获了周围同学不绝于口的羡慕，他也见过这个男人温柔的样子——把温然从厨房里拽出来，说“别做了别做了今天出去吃”，然后偷偷冲云逸挤眼睛，意思是“救你一命不用吃你妈做的饭了”。
他见过这个男人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温柔的、冷漠的——唯独没有见过他跪在命运面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而此刻看见了，他却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是恨。
恨是热的，恨需要力气。
他只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冷到连失望都懒得再失望了。
“后悔也没用。”
云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平。电话的电流声滋滋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漏气。
“因为你，我的人生被毁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自然。
“你的发妻，我妈妈，”
提到温然的那一刻，云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是他在这个下午第一个细微的波动。
那是他所有伤口的源头，是他所有疼痛的开关。
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只是把听筒更紧地压在耳朵上，让那个冰凉的触感提醒自己：别哭。
不是在这里。
不可以在他面前。
“才多大，就这么身埋他乡。”
他可以坦然接受温然的离开，但是他还是不能接受温然这么久以来受到的痛苦。
“我甚至连大学都不能上，只能连夜逃到国外，把我的所有都留在了这里。”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粒从罐子里倒出来的石子，干硬，冰冷，掷地有声。
他没有说自己离开那天是什么样子，没有说自己上车之后看见的是什么，没有说自己在地球另一端失眠的夜里怎么把一枚木雕攥到天亮。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说：
“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一条被绷得太紧太久的弦，终于在最末梢的地方，裂开了头发丝细的一道纹。
听见他说这些话，云时飞再也忍不住了。他从默默掉泪变成了嚎啕大哭，整个人伏在桌子上，手铐撞在桌面发出哐啷的响声。
他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深蓝色的马甲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听筒里传来，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只是——”
“只是一时糊涂是吗？”
云逸接得极快。
快到他自己的后槽牙咬紧的时候，能听见口腔里咯吱一声。
又是这四个字。
一时糊涂。
从他有记忆起，这四个字就像一道万能的咒语，贴在哪里都能堵住窟窿。出轨是一时糊涂。做假账是一时糊涂。害得一家人支离破碎是一时糊涂。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弯的那种笑，而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乎带着气声的笑。
“那我小学时候你的出轨，是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轻快，像是在课堂上忽然被叫起来回答一个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我初中的那次，又是什么？一时糊涂？你这一时，怕不是太长了。”
云时飞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却突然空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剥光了。
像一个一直穿着衣服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赤裸的。
云逸冷笑着。
那个笑很短，短到几乎只有嘴角扯动了一下。
小时候的那些事，那些他一个人背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此刻终于摆在了台面上。
小学的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够不着灶台上方的柜子，小到以为爸爸的手机里的信息只是朋友间的调侃。
那次他拿着云时飞的手机玩游戏，无意之间点开了那条消息。
他认不全那些字，只知道那个阿姨的头像不是妈妈。
他把手机放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他甚至连“出轨”这两个字是什么含义都不知道。
到了初中，云时飞让他用自己的手机点外卖。
他刚打开屏幕，消息就弹了出来。这一次他全都看得懂了。
他看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张照片。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尚且稚嫩的脸，手指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点下去还是该放下。
他最终若无其事地点了外卖，把手机还给云时飞，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了很久很久。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经常内耗与纠结。
他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和温然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说了，这个家就碎了。
不说，他就是同谋。
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被迫在两个答案之间反复撕扯，每一个答案都是深渊。
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隐隐地有些失眠。
这些事，他在心里放了这么多年。
像一颗钉子嵌在骨头缝里，不碰不疼，碰一下就痛彻心扉。
而此刻他终于说了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流满面。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淡的语气，把那些年一个人咽下去的碎片，一片一片吐在桌上。
云时飞愣在了那里。手铐的链条垂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像在恳求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
“阿逸，你……”
这次云逸没有再打断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背微微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松弛，姿态甚至有些放松。他就那样看着云时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云时飞好像一下子又老了很多。
不是皱纹和头发的衰老——是一种从内里往外塌的衰老，是骨头被抽走了，灵魂风干了。
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嚎啕了。他就那么看着玻璃对面的儿子，泪水无声地滑过那张垮掉的脸。
最后，他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
“是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
云逸闭了闭眼睛。
是爸爸的错，是妈妈的错。
嘲讽。
这两个字分开来听，一个比一个重——他的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是逃了六年也逃不掉的手铐。
但那个人呢？那个在异乡的土地上闭上眼的人，她做错了什么？她唯一的错，就是信了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的青春、爱情、性命都搭了进去，最后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一时糊涂”。
多嘲讽。
他把眼睛睁开，目光落在云时飞身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耗尽，像是一盏灯被烧干了最后一滴油，灯芯还在，就是再也点不亮了。
“你和我妈给我生命，我感谢你。”
他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感谢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没有他们，他不会来到人间。
但这人间里发生的事，从此刻起，再与这个人无关。
“但是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他站起身。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归位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如果你真的愧疚，”
他没有看云时飞，目光越过玻璃，越过那个正在张大嘴想要说什么的人，落在后墙上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那我祝你愧疚一辈子。”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完了最后七个字。
“愧疚我妈一辈子。”
他把耳机放回原处。
挂上的那一刻，塑料磕在金属挂钩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小小的脆响。那是整个探望室里唯一的声音。
云时飞的嘴唇在动。
隔着玻璃，云逸看见他在说什么——大概是“阿逸”，大概是“对不起”，大概是所有那些迟到了太多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过身，推开身后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然后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的灯光比探望室暗一些，暖一些，照在他消瘦的肩胛骨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单薄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影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