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还想回去上学吗？
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温诺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纯黑的轿车，看起来新的很，
云逸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插进锁扣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
他没有说话，把后脑勺靠在头枕上，眼睛看着窗外。
车窗玻璃上沾了几点干涸的水渍，把外面的街景割裂成细碎的色块。
温诺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震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她没问他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问他感觉怎么样。
她只是调低了原本在放的电台音乐，把一个塑料袋从扶手箱旁边拎起来，搁在云逸腿上。
塑料袋里是一包纸巾和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瓶壁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但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轻轻地拽着。
车子驶上主路之后，温诺才开了口。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又像是在聊一个想了很久、终于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话题。
“小逸啊，你想不想回去上学？”
云逸一直低落的情绪浮起了一个波动。
不是剧烈的动荡，而是像水面被丢进一粒小石子之后漾开的那种细密的涟漪。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过头看着温诺的侧脸。
前挡风玻璃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路灯开始次第亮起来，橙黄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车厢内部，掠过温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掠过大腿上那个装了纸巾和矿泉水的塑料袋，然后又暗下去。
“嗯？”
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没听清，而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定自己听到的东西和自己理解的东西是同一回事。
温诺没有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了一小段灰白的路面和路边稀稀拉拉的梧桐树。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是不紧不慢的，像在一条很长的路上慢慢地散步，不急着到达任何地方。
“小姨是这么想的哈。你看你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学习，格拉斯的那些书、那些笔记，我看你都收得好好的。
咱们也终于回国了，你也不用去愁赚钱的事——你妈妈留给你的那些，加上小姨这边，供你上学是够的，甚至是你下半辈子也差不多够了。
我就想问你，想不想回去上大学？
当然，如果你不想，那小姨也能帮你找到工作，到时候养活自己，也不差。”
云逸听完这段话之后，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他的睫毛在路灯掠过的那一瞬间投下一小片影子，又很快消失。
回去上学吗？
是想的。
他想起格拉斯那些漫长的下午。
在兼职的调香工坊的休息时间里，别人去喝咖啡、去晒太阳，他坐在角落里翻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有机化学教材，书脊已经裂了，书页发黄，前主人用铅笔在空白处画满了潦草的分子结构图。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拿笔记本做摘抄，不是因为有什么考试在等他，而仅仅是因为那本书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还能运转，
还没有被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那些凭空出现在耳边的低语彻底锈蚀掉。
六年里，他从未真正停止过学习。
不是出于自律，而是因为那几乎是他抓住的最后一件像样的东西——像是一根绳子，他不知道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可是疾病缠身。
自从确诊双相之后，云逸发现自己经常健忘。
上一秒还记得要去拿什么东西，站起来走了三步就忘得干干净净，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有时候是忘记单词，有时候是忘记日期，有时候是忘记自己昨天吃没吃过饭。
还有那些幻觉幻听——有时候他会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清晰，像是就在门外，但他打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窗帘的窸窣声。
有时候他会看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些症状什么时候会加重，什么时候会减轻，不知道哪一天它们会不会彻底夺走他正常生活的能力。
他该回去吗？
他能回去吗？
他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六年前那个云逸。
那个云逸可以在考试前通宵复习，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去操场跑圈。
那个云逸可以在课堂上和时绥比着谁的解题步骤更短，谁的字更丑。
那个云逸的世界里有明确的“明天”和“以后”。
现在的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状态。
也许是一个平稳的日子，也许是一个被头痛和低落吞噬的日子，也许是一个大脑高速运转到无法入睡、然后从亢奋的峰顶坠入深渊的日子。
他不想让温诺失望，更不想让她担心。
可他也不想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就给自己宣判失败。
他开始陷入沉思。
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那瓶矿泉水瓶盖上的锯齿边缘，一圈一圈地转，塑料螺纹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温诺也不催他。
她只是开着车，偶尔转动方向盘，偶尔踩一下刹车。
车里的电台被调到了最小的音量，隐隐约约能听见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歌词听不真切。
她给足了他时间，像一个知道答案不能催、必须等它自己浮上来的人。
一路沉默。
夜里，云逸又失眠了。
他洗过澡，换了干净的睡衣，躺在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淌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床头柜上摆着那只木质云朵摆件，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小团暖棕色。
脑子很乱。
他翻了两次身，又翻了第三次。
枕头被翻过来换了一面，凉意只能维持几分钟，很快又被体温焐热。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又开始想白天的事情。
温诺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想不想回去上大学”——这句话像一扇虚掩的门，他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是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推。
他想到了应试科目，想到那些他曾经烂熟于心、如今可能已经生疏的公式和定理。
他想到开学之后每天要按时起床、坐在教室里和其他比他小好几岁的人一起听课。
他想到自己会不会突然在课堂上走神，会不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听见不存在的声音，会不会被人看穿。
但所有的这些顾虑，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他还想不想试试？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把所有的坏情况都想过一遍之后，依然没有变。
试试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躺着看着窗外那一道光。
夜空里隐约有几颗星星，不算太亮，但一颗一颗都很稳，没有闪烁。
就这么伴着繁星堕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云逸起得不算早。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了一片金色。
他洗漱完走到厨房的时候，温诺正在往桌子上摆碗筷，粥已经盛好了，白瓷碗里的热气笔直地往上冒，旁边摆了一碟酱菜和一盘切成三角的葱油饼。
“小姨，我去。”
云逸站在厨房门口说。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很清晰。
因为刚起床，嗓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是稳的。
不是那种壮烈的决心，更像是一个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天平的一端轻轻按了下去。
温诺回过头来看他，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筷尖上夹着的一块酱菜悬在半空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不是欣喜若狂的那种，是很踏实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笑，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而挤在了一起。
“好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的。”
她把酱菜放回碟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小姨给你找人。没事，你成绩一直挺不错，这么多年也没落下，你再捡一捡，肯定能过入学考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轻松，看起来丝毫不为入学考试而担心，
她转过身继续摆碗筷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像是给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打拍子。
早饭后，云逸要去一中拿他的档案。
温诺本来打算陪他一起去，已经起身去拿鞋柜上的车钥匙了，被云逸拒绝了。
“我自己去就行，小姨。”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玄关弯腰穿鞋了，鞋带系得很慢，但系得很结实，一个结打完了又绕了一圈。
“没事的。”
温诺看了他一眼，把车钥匙放回去，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
再次踏入一中的校园，云逸有些恍惚。
六年过去，学校翻修了一遍。
校门口那个掉了一块瓷砖的花坛已经换成了整片大理石砌面的新花坛，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升旗台的旗杆换了一根更高的，不锈钢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绿化明显更好了，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比六年前高了不止一头，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浓密的荫蔽，阳光从叶缝里钻下来，在地面上打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他在教学楼侧面的绿化带旁边，见到了六年前那只被养在学校的小猫。
其实不是什么正式收养的猫，就是一只流浪猫跑进了学校，学生们看见了就喂一口面包，老师们吃饭时顺便多带半根火腿肠。
小猫也聪明，知道这地方安全、有吃的，索性就安了家。
六年前它还是一只瘦瘦小小的橘猫，毛色暗淡，眼神警惕，喂它东西要放在地上后退两步它才肯靠近。
云逸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带着自己的两只孩子，在绿化带的草地里打闹。
三只猫滚成一团，橘色的、花白的、玳瑁色的，草叶被它们扑腾得东倒西歪。
那只老猫的毛色比从前更淡了些，腰身也粗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六年前那双，琥珀色的，微微眯起来的时候像两颗半透明的石头。
她最先发现了云逸。
打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从草丛里站起来，耳朵朝前竖着，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云逸走了过来，不是小跑，而是一种笃定的、不紧不慢，一颠一颠的步子，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微微弯了一个钩。
走到云逸脚边，她用头用力地蹭着他的裤脚，从脚踝蹭到小腿，又从小腿蹭回来，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小马达。
以前的时候，李梓熙还给她起外号叫“小摩托”。
云逸蹲下来，膝盖抵在水泥地边缘，右手轻轻摸上她的脑袋。
老猫立刻把头往他掌心里拱，耳朵压平，眼睛眯成两条缝，呼噜声更响了。
她的毛比六年前粗粝了一些，但头顶那一块还是软的。
那两只小猫在不远处警惕地看着，想过来又不敢，前爪在原地倒腾了好几下。
“好久不见。”
云逸说，声音很轻，手指顺着老猫的耳根一直挠到后颈。
老猫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整个身体都往他手上靠，力气不大，但是执拗。
“看来你过得很好。”
老猫像是听懂了一样，尖着嗓子“喵”了一声，然后从他掌心里把头抽出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云逸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随身带的猫条，撕开包装，挤在地上，老猫低头舔了起来。小猫们终于按捺不住跑了过来，挤在妈妈旁边，三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猫条很快就被分食干净。
他蹲在那里和它们玩了一会儿。
喂完之后老猫没有马上走，而是绕着他的脚又蹭了两圈，才慢悠悠地带着两只小猫钻回草丛里去了。
云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裤子的布料上沾了几根橘色的猫毛。
因为还要找周雪辉取档案，他没有在学校里多逛，直接从教学楼大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粉笔灰的气味，地板拖得发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模糊轮廓。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崭新的宣传海报，红底白字，写着今年高考的倒计时和励志标语。
他的目光落在教学楼大厅正对面的那座电梯上。
电梯门是银灰色的，不锈钢擦得很亮，旁边墙壁上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告示——“教师专用，学生禁止乘坐，违者扣班级量化分”。
那张告示的塑料封皮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最下面被人用圆珠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看就是哪届学生的杰作。
云逸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电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那时候他和时绥他们坐这部电梯，堪称百无禁忌。
管你扣不扣分，见四下没人就猫着腰钻进去，按下楼层之后两个人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气，然后对视一眼就开始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一次被值班老师当场抓获，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并排站着写了八百字的检讨。
时绥写到一半还偷偷在纸上画了个鬼脸，趁老师不注意推过来给他看，害得他咬住笔帽才没有笑出声来。
那些事情清晰得像是昨天。
连检讨书上墨水的味道他都记得。
连时绥画的那个鬼脸的歪嘴弧度他都记得。
云逸把视线从电梯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转身上了楼梯。
温诺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纯黑的轿车，看起来新的很，
云逸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插进锁扣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
他没有说话，把后脑勺靠在头枕上，眼睛看着窗外。
车窗玻璃上沾了几点干涸的水渍，把外面的街景割裂成细碎的色块。
温诺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震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她没问他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问他感觉怎么样。
她只是调低了原本在放的电台音乐，把一个塑料袋从扶手箱旁边拎起来，搁在云逸腿上。
塑料袋里是一包纸巾和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瓶壁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但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轻轻地拽着。
车子驶上主路之后，温诺才开了口。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又像是在聊一个想了很久、终于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话题。
“小逸啊，你想不想回去上学？”
云逸一直低落的情绪浮起了一个波动。
不是剧烈的动荡，而是像水面被丢进一粒小石子之后漾开的那种细密的涟漪。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过头看着温诺的侧脸。
前挡风玻璃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路灯开始次第亮起来，橙黄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车厢内部，掠过温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掠过大腿上那个装了纸巾和矿泉水的塑料袋，然后又暗下去。
“嗯？”
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没听清，而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定自己听到的东西和自己理解的东西是同一回事。
温诺没有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了一小段灰白的路面和路边稀稀拉拉的梧桐树。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是不紧不慢的，像在一条很长的路上慢慢地散步，不急着到达任何地方。
“小姨是这么想的哈。你看你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学习，格拉斯的那些书、那些笔记，我看你都收得好好的。
咱们也终于回国了，你也不用去愁赚钱的事——你妈妈留给你的那些，加上小姨这边，供你上学是够的，甚至是你下半辈子也差不多够了。
我就想问你，想不想回去上大学？
当然，如果你不想，那小姨也能帮你找到工作，到时候养活自己，也不差。”
云逸听完这段话之后，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他的睫毛在路灯掠过的那一瞬间投下一小片影子，又很快消失。
回去上学吗？
是想的。
他想起格拉斯那些漫长的下午。
在兼职的调香工坊的休息时间里，别人去喝咖啡、去晒太阳，他坐在角落里翻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有机化学教材，书脊已经裂了，书页发黄，前主人用铅笔在空白处画满了潦草的分子结构图。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拿笔记本做摘抄，不是因为有什么考试在等他，而仅仅是因为那本书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还能运转，
还没有被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那些凭空出现在耳边的低语彻底锈蚀掉。
六年里，他从未真正停止过学习。
不是出于自律，而是因为那几乎是他抓住的最后一件像样的东西——像是一根绳子，他不知道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可是疾病缠身。
自从确诊双相之后，云逸发现自己经常健忘。
上一秒还记得要去拿什么东西，站起来走了三步就忘得干干净净，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有时候是忘记单词，有时候是忘记日期，有时候是忘记自己昨天吃没吃过饭。
还有那些幻觉幻听——有时候他会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清晰，像是就在门外，但他打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窗帘的窸窣声。
有时候他会看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些症状什么时候会加重，什么时候会减轻，不知道哪一天它们会不会彻底夺走他正常生活的能力。
他该回去吗？
他能回去吗？
他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六年前那个云逸。
那个云逸可以在考试前通宵复习，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去操场跑圈。
那个云逸可以在课堂上和时绥比着谁的解题步骤更短，谁的字更丑。
那个云逸的世界里有明确的“明天”和“以后”。
现在的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状态。
也许是一个平稳的日子，也许是一个被头痛和低落吞噬的日子，也许是一个大脑高速运转到无法入睡、然后从亢奋的峰顶坠入深渊的日子。
他不想让温诺失望，更不想让她担心。
可他也不想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就给自己宣判失败。
他开始陷入沉思。
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那瓶矿泉水瓶盖上的锯齿边缘，一圈一圈地转，塑料螺纹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温诺也不催他。
她只是开着车，偶尔转动方向盘，偶尔踩一下刹车。
车里的电台被调到了最小的音量，隐隐约约能听见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歌词听不真切。
她给足了他时间，像一个知道答案不能催、必须等它自己浮上来的人。
一路沉默。
夜里，云逸又失眠了。
他洗过澡，换了干净的睡衣，躺在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淌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床头柜上摆着那只木质云朵摆件，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小团暖棕色。
脑子很乱。
他翻了两次身，又翻了第三次。
枕头被翻过来换了一面，凉意只能维持几分钟，很快又被体温焐热。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又开始想白天的事情。
温诺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想不想回去上大学”——这句话像一扇虚掩的门，他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是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推。
他想到了应试科目，想到那些他曾经烂熟于心、如今可能已经生疏的公式和定理。
他想到开学之后每天要按时起床、坐在教室里和其他比他小好几岁的人一起听课。
他想到自己会不会突然在课堂上走神，会不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听见不存在的声音，会不会被人看穿。
但所有的这些顾虑，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他还想不想试试？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把所有的坏情况都想过一遍之后，依然没有变。
试试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躺着看着窗外那一道光。
夜空里隐约有几颗星星，不算太亮，但一颗一颗都很稳，没有闪烁。
就这么伴着繁星堕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云逸起得不算早。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了一片金色。
他洗漱完走到厨房的时候，温诺正在往桌子上摆碗筷，粥已经盛好了，白瓷碗里的热气笔直地往上冒，旁边摆了一碟酱菜和一盘切成三角的葱油饼。
“小姨，我去。”
云逸站在厨房门口说。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很清晰。
因为刚起床，嗓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是稳的。
不是那种壮烈的决心，更像是一个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天平的一端轻轻按了下去。
温诺回过头来看他，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筷尖上夹着的一块酱菜悬在半空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不是欣喜若狂的那种，是很踏实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笑，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而挤在了一起。
“好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的。”
她把酱菜放回碟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小姨给你找人。没事，你成绩一直挺不错，这么多年也没落下，你再捡一捡，肯定能过入学考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轻松，看起来丝毫不为入学考试而担心，
她转过身继续摆碗筷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像是给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打拍子。
早饭后，云逸要去一中拿他的档案。
温诺本来打算陪他一起去，已经起身去拿鞋柜上的车钥匙了，被云逸拒绝了。
“我自己去就行，小姨。”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玄关弯腰穿鞋了，鞋带系得很慢，但系得很结实，一个结打完了又绕了一圈。
“没事的。”
温诺看了他一眼，把车钥匙放回去，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
再次踏入一中的校园，云逸有些恍惚。
六年过去，学校翻修了一遍。
校门口那个掉了一块瓷砖的花坛已经换成了整片大理石砌面的新花坛，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升旗台的旗杆换了一根更高的，不锈钢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绿化明显更好了，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比六年前高了不止一头，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浓密的荫蔽，阳光从叶缝里钻下来，在地面上打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他在教学楼侧面的绿化带旁边，见到了六年前那只被养在学校的小猫。
其实不是什么正式收养的猫，就是一只流浪猫跑进了学校，学生们看见了就喂一口面包，老师们吃饭时顺便多带半根火腿肠。
小猫也聪明，知道这地方安全、有吃的，索性就安了家。
六年前它还是一只瘦瘦小小的橘猫，毛色暗淡，眼神警惕，喂它东西要放在地上后退两步它才肯靠近。
云逸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带着自己的两只孩子，在绿化带的草地里打闹。
三只猫滚成一团，橘色的、花白的、玳瑁色的，草叶被它们扑腾得东倒西歪。
那只老猫的毛色比从前更淡了些，腰身也粗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六年前那双，琥珀色的，微微眯起来的时候像两颗半透明的石头。
她最先发现了云逸。
打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从草丛里站起来，耳朵朝前竖着，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云逸走了过来，不是小跑，而是一种笃定的、不紧不慢，一颠一颠的步子，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微微弯了一个钩。
走到云逸脚边，她用头用力地蹭着他的裤脚，从脚踝蹭到小腿，又从小腿蹭回来，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小马达。
以前的时候，李梓熙还给她起外号叫“小摩托”。
云逸蹲下来，膝盖抵在水泥地边缘，右手轻轻摸上她的脑袋。
老猫立刻把头往他掌心里拱，耳朵压平，眼睛眯成两条缝，呼噜声更响了。
她的毛比六年前粗粝了一些，但头顶那一块还是软的。
那两只小猫在不远处警惕地看着，想过来又不敢，前爪在原地倒腾了好几下。
“好久不见。”
云逸说，声音很轻，手指顺着老猫的耳根一直挠到后颈。
老猫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整个身体都往他手上靠，力气不大，但是执拗。
“看来你过得很好。”
老猫像是听懂了一样，尖着嗓子“喵”了一声，然后从他掌心里把头抽出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云逸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随身带的猫条，撕开包装，挤在地上，老猫低头舔了起来。小猫们终于按捺不住跑了过来，挤在妈妈旁边，三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猫条很快就被分食干净。
他蹲在那里和它们玩了一会儿。
喂完之后老猫没有马上走，而是绕着他的脚又蹭了两圈，才慢悠悠地带着两只小猫钻回草丛里去了。
云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裤子的布料上沾了几根橘色的猫毛。
因为还要找周雪辉取档案，他没有在学校里多逛，直接从教学楼大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粉笔灰的气味，地板拖得发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模糊轮廓。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崭新的宣传海报，红底白字，写着今年高考的倒计时和励志标语。
他的目光落在教学楼大厅正对面的那座电梯上。
电梯门是银灰色的，不锈钢擦得很亮，旁边墙壁上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告示——“教师专用，学生禁止乘坐，违者扣班级量化分”。
那张告示的塑料封皮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最下面被人用圆珠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看就是哪届学生的杰作。
云逸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电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那时候他和时绥他们坐这部电梯，堪称百无禁忌。
管你扣不扣分，见四下没人就猫着腰钻进去，按下楼层之后两个人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气，然后对视一眼就开始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一次被值班老师当场抓获，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并排站着写了八百字的检讨。
时绥写到一半还偷偷在纸上画了个鬼脸，趁老师不注意推过来给他看，害得他咬住笔帽才没有笑出声来。
那些事情清晰得像是昨天。
连检讨书上墨水的味道他都记得。
连时绥画的那个鬼脸的歪嘴弧度他都记得。
云逸把视线从电梯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转身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