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威胁

“早上好,时绥。”

或许是云逸这两天睡得好了,

精神头也好了不少,人看着也有了点朝气,

“噔噔噔”跑着下楼之后甚至笑着主动和时绥打了招呼。

看着云逸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不少,时绥就像收到了什么鼓舞一样,

找那些好玩的地方找的更加起劲了。

“喏,给你带的小零食,下课没事可以吃一点。”

俩人扫码开了两辆共享单车,

时绥把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到了云逸的车筐里。

“我吃早饭了。”

云逸偏过头,看着他,有些不解,

“没事,就是一块三明治,你当小零食吃吧。”

云逸不吱声了,

谁家小零食比手掌还大……

那厚度,看着重量直逼一斤……

上午的课刚上完,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收拾讲义和保温杯,教室里的学生已经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拉书包拉链的声音和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云逸把笔记本合上,笔帽咔嗒一声扣好,放进笔袋里,然后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收进书包。

他坐在靠窗那一排的中间位置,窗外是上午十点多已经开始发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桌面上,把他笔记本封面上的烫金字样照得微微反光。

他的动作不快,每次下课收拾东西都是这个节奏——不赶,不抢,等前排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再起身。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刚想站起来往食堂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今天中午食堂的窗口是糖醋排骨还是红烧肉——上周四时绥给他打的那份糖醋排骨还不错,今天如果有的话可以再打一份。

他刚走出教室门,脚步就顿住了。

教室门口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和教室里走出来的学生完全是两种生物——不是年龄上的差别,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和状态,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属于校园的气息,完完全全就是混子来的。

其中一个膀大腰圆,脖子又粗又短,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绷在他身上,领口的线缝被撑得有些变形,露出的手臂上肌肉和脂肪混在一起,粗壮但没有线条,手腕上戴着一串已经磨得发亮的菩提子手串。

他旁边那个瘦高一些,颧骨很高,下巴却尖,颧骨和下巴之间的脸颊凹陷进去,整张脸像是一个被捏得不太均匀的面团。

瘦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后背微微驼着,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下颚有节奏地一上一下。

他们俩往教室门口一站,既不像是等人,也不像是来找人的,就是站在那儿,占据了走廊最显眼的位置,好像整条走廊是他们家的客厅,

吓得其他同学都绕着走,甚至一度避开前门,从后门离开。

云逸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那是一种完全没有来由的直觉——就像有些人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那种凉意就是挥之不去。

这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让他没由来的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些画面。

那些因为云时飞欠下的赌债而对温然和他围追堵截的放贷人,也是这样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和今天面前这两个人如出一辙:

一种带着优越感的不怀好意,一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别人把柄的悠然自得。

云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握在书包带子上的手指往里扣了扣,指节压在帆布织带上,硌得生疼。

果不其然。

那两个人看见他出来,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那个审视的眼神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尖,再从他的脚尖扫回头顶,不紧不慢,像是在清点一件货架上的商品。

他们的目标,就是他。

不过幸好云逸提前长了个心眼,

特意等着同学们走了才出来,还提前编辑好了信息给保卫处,

一旦这些人有什么动作,他就立刻发送信息。

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底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踩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云逸面前,比云逸高出了小半个头,下巴微微往下压,眼睛从眉骨下方看着云逸,开口的时候声音粗粝,带着一种故意压低的沙哑:

“你就是云逸吧。”

云逸的眸子也冷了下来。

他刚才从教室门走出来的时候表情还是松弛的,眉间没有褶皱,嘴角也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自然弧度。

但在听完这句话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收紧了。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之后的全副武装的冷。

他的眉毛往下压了一毫米,眼睑微微眯起,瞳孔里原本因为下课而残留的那点松散的暖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咬肌在耳根下方微微凸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旁边看,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抬起下巴,也打量了他们一下,用一种和他的外表不太匹配的冷硬语气问道:

“你们是谁。”

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那一步小一些,但距离的拉近带着明显的压迫意味。

他站的位置已经逼近了云逸的社交安全距离——再往前半步就会进入那种让人觉得不后退就是对峙的距离。

云逸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再往前走哪怕一厘米,他就拿着左后方的扫帚给他狠狠地一击。

可是那男人却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云逸,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短到只有一声气从鼻腔里喷出来的轻响,但里面塞满了轻蔑和不屑。

“云时飞的儿子,”

他把“云时飞”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在读一个档案袋上的标签,

“还能不知道我们是谁?”

云逸的目光更冷了。

如果说刚才他的眼神还是带着戒备的冷,那现在这层冷上面又多了一层薄薄的锋利的东西。

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平时看起来是很温和的棕褐色,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温和”的东西。

他没有把目光从那个男人脸上移开,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降了下来,就这么直直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你们找他就去监狱,”

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滤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实在想他,进去陪他也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或颤抖。

云时飞是他的父亲,也是毁了他的家庭、毁了他母亲的一生、毁了他原本正常的人生轨迹的人。

他不欠云时飞任何东西,更不欠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和他父亲同流合污的人任何东西。

监狱,想去就去,他不拦着。

那男人被他怼了也不生气。

相反,他脸上那层嗤笑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扩大了。

他偏了偏头,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捏着什么东西,慢慢地往外抽。

他抽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云逸紧盯着他手指的那几秒钟——他知道云逸不知道他掏出的是什么,而未知就是恐惧的来源。

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照片,捏着照片的边缘,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外,举到云逸面前。

他没有把照片递过去,而是就这么举在自己胸前的位置,刚好让云逸能看清。

一张是温诺。

照片里的温诺正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穿着那件她很喜欢的浅蓝色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对着镜头。

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太短还是设备的问题,这张照片拍的像素不太好,边缘模模糊糊的,但是还是能看出来照片中的女人就是温诺。

另一张是时绥。

照片里的时绥穿着研究生院的深色院服外套,正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拿着手机在看,一手插在口袋里,应该是最近才被拍的,

因为那件院服外套是今年的新款。

看见云逸猝然握紧的拳头,那男人终于满意地笑了出来。

云逸的手是在看到那两张照片的同一瞬间握紧的,而是十根手指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同时收拢,指节咔嗒轻响,指甲嵌进掌心,拳头的骨节泛白。

他的肩膀往上提了半寸,后背的肌肉全部绷紧了。

他还没有开口,但他的身体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说出来了。

那男人把云逸从头到脚的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他不怕云逸怼他,他就怕云逸没反应。

有反应,就说明这两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别紧张,”

那男人把照片翻了个面收回去,重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像在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就是来和你开个玩笑。”

他说“开玩笑”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把“开”字的音拖长了半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从嘴里滑出去的滋味。

“你爸是进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直接走到了云逸的身侧,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云逸的肩膀,低下头,把嘴凑到云逸的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可是你,不是还没进去吗?”

云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道眉毛之间的竖纹深深刻了进去,从眉心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鼻梁上方,像是被人用指甲在那里划了一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在喉咙口被他自己掐住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你什么意思。”

云逸说。

这四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字与字之间的停顿是咬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摩擦出来的气声,而不是正常的发声。

他的下巴微微收着,目光从下往上看那个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的男人,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而他此刻的眼神是冰的,是从里到外全部冻结之后才有的那种冷。

可是那几个男人就这么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离开了。

那男人从云逸身侧退开,退得慢悠悠的,退开之后还站在原地打量了云逸两眼,从上到下,最后目光落在云逸握紧的拳头上,嘴角又翘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作品。

然后他转过身去,和那个一直靠在走廊墙壁上没有说话的瘦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那个瘦子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嚼口香糖的频率在刚才那番对话里慢慢地降了下来,然后又慢慢地升了回去。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不紧不慢,和周围来来往往赶着去食堂的学生完全不同的节奏。

走的时候,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转过身来,倒着走了两步。

他抬起手,手指里夹着那两张照片,冲云逸扬了扬。

照片在空气中翻了两下,温然的脸和时绥的脸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两张被随意展示又随意收回的扑克牌。

那个男人把照片收回口袋,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砸上去的笑,用不大但刚好能传到云逸耳朵里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话。

“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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