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驴被卡丁车的引擎声吓得不下崽了。
虽然云逸觉得这件事很离谱。
他坐在小方桌前，手里还捏着那把不锈钢叉子。
他偏过头，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再远一点是一排杨树，杨树后面还是荒地，荒地的尽头隐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山丘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灰蓝色的剪影。
最近的居民区在哪儿他都不知道，来的时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几个，唯一的建筑是路边的加油站。
这老大郊区的，说是扰民，哪有民住啊。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时绥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质疑，他没多说什么，光是眉毛微微往上一抬，嘴角往下轻轻一撇，就已经把“你确定你说的这个理由不是在糊弄人”这个问题完整地传递了出去。
时绥对此表示深感认同。
他看见云逸那个表情之后，立刻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放，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的手势，然后开始绘声绘色地补充投诉者是一个住在两公里外村子里的大爷，说他的驴被卡丁车的引擎声吓得不下崽了。
云逸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确认时绥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不准这个表情算是同情那位大爷还是同情那头驴，但多半是被“驴不下崽”这个投诉理由的创造性给震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大爷的驴聊到了俱乐部的经营，从经营聊到了最近各自在学校里遇到的琐事，话题像卡丁车在赛道上跑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拐着弯。
就像云逸当年刚从训练营里回到学校的时候那样。
窗外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从午后那种刺眼的白亮变成了傍晚温吞的金橙色，斜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平行四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带着窗框格子的影子，一格一格地铺在白色瓷砖上。
等两个人终于站起来收拾盘子的时候，窗外的那排杨树已经被夕阳染成了半边金色半边暗绿的颜色，树梢上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
直到日落西山他们才往回走。
时绥把盘子冲了冲摞在水槽里，擦了手，拿了车钥匙，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出俱乐部的时候，停车场上只剩下寥寥几辆车，空气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泥土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爽气息。
其实俱乐部本来是有洗澡的浴室的。
时绥在出发之前问过他一句要不要冲个澡再走，说浴室就在走廊另一头，有热水，毛巾也有备用的。
云逸想了想，确实出了一身汗，衬衫后背湿了干干了湿反复了好几轮，。
但是他实在接受不了刚洗完澡就要穿回这套浸满汗渍的脏衣服——把干净的身体塞进脏衣服里，那种感觉比不洗澡还要难受。
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回家再说。
时绥也没再劝，只是在上车之后把空调的出风口全都调到了对着云逸的方向，风力调小以至于微乎其微，让他在回去的路上不至于捂着一身汗吹不到风，也不至于因为太大的风力而感冒。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和来时不一样，这会儿车里的沉默不是那种一个人紧张兮兮地盯着窗外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不敢开口的沉默，而是玩了一整天之后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下来的那种安静。
时绥把车开得很平稳，车速不快不慢，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着，比空调的风要自然得多。
云逸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但没有睡着，就是眯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从橙金变成深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团在车窗上连续地滑过去。
到家之后云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跟温诺打了个招呼，温诺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茶几上摊着一袋拆了封的薯片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听见他进门，温诺从沙发上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吃了吗？”云逸说吃了，然后就收拾收拾进了卫生间。
白天的时候他有和温诺打招呼，所以温诺知道他今天适合朋友出去玩，甚至还贴心的把水都烧好，让他进来就可以痛痛快快的冲个澡。
他把那身被汗浸透的衣服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拧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他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水流顺着他的头发淌过脸颊，淌过锁骨，沿着后背的脊柱沟一路流下去，把皮肤上黏着的汗渍和灰尘一点一点地冲掉。
热气氤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他洗了很久，把头发洗了两遍，确定身上再也没有卡丁车场带回来的那股汽油和柏油混合的味道之后才关了水。
洗完澡出来，他换上干净的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经过客厅的时候温诺已经关了电视准备回房间了。
温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笑了笑，说了一句“今天气色不错”就关上房门睡了。
云逸站在客厅里，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发，把毛巾挂回卫生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虽然云逸今天白天的时候没有做任何与学业和项目相关的事情——论文一个字没看，资料一页没翻，项目PPT的截止日期又近了一天而他的进度条纹丝不动——但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天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更有价值的一天。
他躺在床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模糊的光痕。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在赛道上的感觉——风从头盔缝隙里灌进来的触感，方向盘被他握在手里的实感，巧克力薄荷芭菲在舌尖化开时的凉意，还有时绥把刘海撸到头顶露出被头盔压红的额头时他想到的那句“像边牧”。
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平时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他都要在床上磨蹭三四个小时才能睡着。
也不是不困，就是躺下去之后大脑不肯关机。
白天看过的论文段落在脑子里自动回放，某个项目细节忽然跳出来提醒他“你忘了处理这个”，明天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在意识里排队，排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排了些什么，反正就是停不下来。
他会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地换姿势，左侧躺不舒服换右侧，右侧躺久了肩膀酸再换回左侧，有时候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痕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个小时。
等终于睡着了，往往已经是凌晨两三点。
而今天，或许是白天玩得太累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能量也被赛道上的风刮走了，又或许是精神放松了很多——不同于被药物强制放松的那种放松，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内而外地觉得“今天过得还不错”的那种放松。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一会儿就有点昏昏欲睡了。
眼皮沉得像有人在上面挂了两个小沙袋，意识一点一点地往睡眠的深处滑，连翻身的念头都没有了。
这会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
床头柜上忽然亮起一小块长方形的冷白色光，屏幕的光照亮了放在旁边的木质云朵摆件的轮廓。云逸一直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手机常年静音，电话不接，短信不看。
他的手机从买来的第一天起就被他设成了静音模式，振动也关了，来电没有铃声，消息没有提示音，屏幕亮了就亮了，没亮就是一条被错过。
什么时候能看见微信，那都属于是要看运气。
有时候上午发的消息他下午才看到，有时候当天的消息第二天才想起来看一眼，温诺因为这个已经吐槽过他无数回了，说“给你发消息比飞鸽传书还慢”，云逸每次都是“嗯”一声，然后把手机继续静音。
这个习惯是从他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养成的——那时候手机铃声一响他就会心慌，心脏狂跳，手心出汗，因为每一个未知的来电都可能是坏消息，每一条未读消息都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他就把铃声关了，世界安静了，他的心跳也跟着平稳了。回国之后这个习惯没有改回来，大概也不会改了。
但今天时绥的运气不错。
他正处在将睡未睡的那个临界点上，意识模模糊糊的，眼皮已经阖上了，眼球在眼皮底下慢慢地转着，呼吸也拉长到了入睡的节奏。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的那一下，那个光刚好照在他的眼睑上，透过快要闭着的眼皮，他感受到了一小片光。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但那道光已经把他的瞌睡打断了一小截，他在黑暗中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把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眯着眼睛，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还是刺得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微信是时绥发来的。
消息的内容不长，两行字：
“下周一我也有课，一起走吗？”
云逸看完消息之后，手指在屏幕上迟钝地动了动。
他退出微信，打开课表软件，眯着眼睛看了看周一的课程安排——上午九点有一节课，下午还有一节课，和时绥之前跟他提过的课表时间确实对得上。
他把课表关掉，切回微信，在消息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他打字的时候眼睛已经又快闭上了，拇指在屏幕上摸索着点了几下，打完之后没检查就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翻身把被子重新拉到肩膀，闭上眼睛，之后就十分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从看完消息到入睡，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他回的内容是：“收到。”
而手机另一边的时绥，正靠在自己卧室的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一条腿曲起来搁着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回复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个“收到”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时绥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这个笑意逐渐扩大，从嘴角蔓延到了眼角，最后整个人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床头的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笑的不行，胸口随着笑声起伏着，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怎么现在连发信息都这样一本正经的了——以前高中的时候云逸回他消息虽然也谈不上多热情，但好歹还是正常的人类对话，比如“知道了”“行吧”“你烦不烦”。
现在倒好，直接进化成了办公模式，像是给他的工作邮箱回了一封自动回复。
时绥笑完之后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笑，越好笑又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如果这个时候时安走进来，一定会给时绥重重的一击，并大喊一声：“呔！妖精，速速还我哥来！”
他对着“收到”这两个字乐了好一阵，然后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开始想正事。
周一要约云逸一起走的话，给他做点什么好吃的带走呢。
时绥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仰面躺在床上，开始认真地在脑子里盘算冰箱里还有哪些食材。
上周买的抹茶粉还剩半袋，够再做一轮抹茶千层，但上次云逸已经尝过了，重复做就没意思了。
冰箱里还有一盒淡奶油，可以做慕斯，但慕斯不方便带着走在路上吃。
芋泥倒是还有存货，可以做芋泥肉松三明治，方便带，不用坐下来的东西就行。
上次看见云逸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青菜夹得很少，要不周一的便当里多加一层蔬菜……他越想越细，从主菜想到了配菜，从配菜想到了水果，从水果想到了用哪个便当盒。
最后他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大半夜跑到厨房，打开冰箱检查库存，然后把需要补充的食材一项一项列在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就看见刚回来没一会的时安在厨房偷偷地“觅食。”
然后就被当做厨子给时安又单开了个小灶。
时安：嘻嘻！
于是就这样，两个人在同一栋楼不同的楼层里，隔着一层天花板，各自进入了各自的夜晚。
时绥在上面想方设法的研究怎么追对象——从菜谱想到课表，从课表想到周末能不能再约云逸去一趟俱乐部，从俱乐部想到下次一定要给他开一次单人车让云逸自己握着方向盘试试。
他的床头灯亮到了很晚，暖黄色的光照着他对着备忘录皱着眉头比较两种沙拉酱口味的表情，认真程度不亚于写毕业论文。
而云逸则在下面睡了一个生病以来从来没有的好觉。
他的房间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风声和他自己均匀的呼吸。被子裹到肩膀，侧身蜷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自然地微微蜷起，他的呼吸又深又稳，胸腔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而有节奏地起伏着。
没有追着赶着的噩梦，没有午夜骤然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的那几个小时空白。没有什么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梦境片段，他根本没有做梦。
他只是在睡，在踏踏实实地、从头到脚地把自己沉进睡眠里，像一块石头沉进安静的水底。
一夜好眠。
他坐在小方桌前，手里还捏着那把不锈钢叉子。
他偏过头，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再远一点是一排杨树，杨树后面还是荒地，荒地的尽头隐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山丘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灰蓝色的剪影。
最近的居民区在哪儿他都不知道，来的时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几个，唯一的建筑是路边的加油站。
这老大郊区的，说是扰民，哪有民住啊。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时绥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质疑，他没多说什么，光是眉毛微微往上一抬，嘴角往下轻轻一撇，就已经把“你确定你说的这个理由不是在糊弄人”这个问题完整地传递了出去。
时绥对此表示深感认同。
他看见云逸那个表情之后，立刻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放，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的手势，然后开始绘声绘色地补充投诉者是一个住在两公里外村子里的大爷，说他的驴被卡丁车的引擎声吓得不下崽了。
云逸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确认时绥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不准这个表情算是同情那位大爷还是同情那头驴，但多半是被“驴不下崽”这个投诉理由的创造性给震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大爷的驴聊到了俱乐部的经营，从经营聊到了最近各自在学校里遇到的琐事，话题像卡丁车在赛道上跑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拐着弯。
就像云逸当年刚从训练营里回到学校的时候那样。
窗外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从午后那种刺眼的白亮变成了傍晚温吞的金橙色，斜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平行四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带着窗框格子的影子，一格一格地铺在白色瓷砖上。
等两个人终于站起来收拾盘子的时候，窗外的那排杨树已经被夕阳染成了半边金色半边暗绿的颜色，树梢上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
直到日落西山他们才往回走。
时绥把盘子冲了冲摞在水槽里，擦了手，拿了车钥匙，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出俱乐部的时候，停车场上只剩下寥寥几辆车，空气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泥土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爽气息。
其实俱乐部本来是有洗澡的浴室的。
时绥在出发之前问过他一句要不要冲个澡再走，说浴室就在走廊另一头，有热水，毛巾也有备用的。
云逸想了想，确实出了一身汗，衬衫后背湿了干干了湿反复了好几轮，。
但是他实在接受不了刚洗完澡就要穿回这套浸满汗渍的脏衣服——把干净的身体塞进脏衣服里，那种感觉比不洗澡还要难受。
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回家再说。
时绥也没再劝，只是在上车之后把空调的出风口全都调到了对着云逸的方向，风力调小以至于微乎其微，让他在回去的路上不至于捂着一身汗吹不到风，也不至于因为太大的风力而感冒。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和来时不一样，这会儿车里的沉默不是那种一个人紧张兮兮地盯着窗外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不敢开口的沉默，而是玩了一整天之后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下来的那种安静。
时绥把车开得很平稳，车速不快不慢，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着，比空调的风要自然得多。
云逸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但没有睡着，就是眯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从橙金变成深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团在车窗上连续地滑过去。
到家之后云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跟温诺打了个招呼，温诺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茶几上摊着一袋拆了封的薯片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听见他进门，温诺从沙发上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吃了吗？”云逸说吃了，然后就收拾收拾进了卫生间。
白天的时候他有和温诺打招呼，所以温诺知道他今天适合朋友出去玩，甚至还贴心的把水都烧好，让他进来就可以痛痛快快的冲个澡。
他把那身被汗浸透的衣服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拧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刻，他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水流顺着他的头发淌过脸颊，淌过锁骨，沿着后背的脊柱沟一路流下去，把皮肤上黏着的汗渍和灰尘一点一点地冲掉。
热气氤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他洗了很久，把头发洗了两遍，确定身上再也没有卡丁车场带回来的那股汽油和柏油混合的味道之后才关了水。
洗完澡出来，他换上干净的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经过客厅的时候温诺已经关了电视准备回房间了。
温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笑了笑，说了一句“今天气色不错”就关上房门睡了。
云逸站在客厅里，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发，把毛巾挂回卫生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虽然云逸今天白天的时候没有做任何与学业和项目相关的事情——论文一个字没看，资料一页没翻，项目PPT的截止日期又近了一天而他的进度条纹丝不动——但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天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更有价值的一天。
他躺在床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模糊的光痕。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在赛道上的感觉——风从头盔缝隙里灌进来的触感，方向盘被他握在手里的实感，巧克力薄荷芭菲在舌尖化开时的凉意，还有时绥把刘海撸到头顶露出被头盔压红的额头时他想到的那句“像边牧”。
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平时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他都要在床上磨蹭三四个小时才能睡着。
也不是不困，就是躺下去之后大脑不肯关机。
白天看过的论文段落在脑子里自动回放，某个项目细节忽然跳出来提醒他“你忘了处理这个”，明天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在意识里排队，排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排了些什么，反正就是停不下来。
他会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地换姿势，左侧躺不舒服换右侧，右侧躺久了肩膀酸再换回左侧，有时候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痕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个小时。
等终于睡着了，往往已经是凌晨两三点。
而今天，或许是白天玩得太累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能量也被赛道上的风刮走了，又或许是精神放松了很多——不同于被药物强制放松的那种放松，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内而外地觉得“今天过得还不错”的那种放松。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一会儿就有点昏昏欲睡了。
眼皮沉得像有人在上面挂了两个小沙袋，意识一点一点地往睡眠的深处滑，连翻身的念头都没有了。
这会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
床头柜上忽然亮起一小块长方形的冷白色光，屏幕的光照亮了放在旁边的木质云朵摆件的轮廓。云逸一直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手机常年静音，电话不接，短信不看。
他的手机从买来的第一天起就被他设成了静音模式，振动也关了，来电没有铃声，消息没有提示音，屏幕亮了就亮了，没亮就是一条被错过。
什么时候能看见微信，那都属于是要看运气。
有时候上午发的消息他下午才看到，有时候当天的消息第二天才想起来看一眼，温诺因为这个已经吐槽过他无数回了，说“给你发消息比飞鸽传书还慢”，云逸每次都是“嗯”一声，然后把手机继续静音。
这个习惯是从他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养成的——那时候手机铃声一响他就会心慌，心脏狂跳，手心出汗，因为每一个未知的来电都可能是坏消息，每一条未读消息都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他就把铃声关了，世界安静了，他的心跳也跟着平稳了。回国之后这个习惯没有改回来，大概也不会改了。
但今天时绥的运气不错。
他正处在将睡未睡的那个临界点上，意识模模糊糊的，眼皮已经阖上了，眼球在眼皮底下慢慢地转着，呼吸也拉长到了入睡的节奏。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的那一下，那个光刚好照在他的眼睑上，透过快要闭着的眼皮，他感受到了一小片光。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但那道光已经把他的瞌睡打断了一小截，他在黑暗中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把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眯着眼睛，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还是刺得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微信是时绥发来的。
消息的内容不长，两行字：
“下周一我也有课，一起走吗？”
云逸看完消息之后，手指在屏幕上迟钝地动了动。
他退出微信，打开课表软件，眯着眼睛看了看周一的课程安排——上午九点有一节课，下午还有一节课，和时绥之前跟他提过的课表时间确实对得上。
他把课表关掉，切回微信，在消息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他打字的时候眼睛已经又快闭上了，拇指在屏幕上摸索着点了几下，打完之后没检查就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翻身把被子重新拉到肩膀，闭上眼睛，之后就十分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从看完消息到入睡，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他回的内容是：“收到。”
而手机另一边的时绥，正靠在自己卧室的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一条腿曲起来搁着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回复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个“收到”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时绥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这个笑意逐渐扩大，从嘴角蔓延到了眼角，最后整个人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床头的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笑的不行，胸口随着笑声起伏着，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怎么现在连发信息都这样一本正经的了——以前高中的时候云逸回他消息虽然也谈不上多热情，但好歹还是正常的人类对话，比如“知道了”“行吧”“你烦不烦”。
现在倒好，直接进化成了办公模式，像是给他的工作邮箱回了一封自动回复。
时绥笑完之后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笑，越好笑又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如果这个时候时安走进来，一定会给时绥重重的一击，并大喊一声：“呔！妖精，速速还我哥来！”
他对着“收到”这两个字乐了好一阵，然后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开始想正事。
周一要约云逸一起走的话，给他做点什么好吃的带走呢。
时绥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仰面躺在床上，开始认真地在脑子里盘算冰箱里还有哪些食材。
上周买的抹茶粉还剩半袋，够再做一轮抹茶千层，但上次云逸已经尝过了，重复做就没意思了。
冰箱里还有一盒淡奶油，可以做慕斯，但慕斯不方便带着走在路上吃。
芋泥倒是还有存货，可以做芋泥肉松三明治，方便带，不用坐下来的东西就行。
上次看见云逸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青菜夹得很少，要不周一的便当里多加一层蔬菜……他越想越细，从主菜想到了配菜，从配菜想到了水果，从水果想到了用哪个便当盒。
最后他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大半夜跑到厨房，打开冰箱检查库存，然后把需要补充的食材一项一项列在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就看见刚回来没一会的时安在厨房偷偷地“觅食。”
然后就被当做厨子给时安又单开了个小灶。
时安：嘻嘻！
于是就这样，两个人在同一栋楼不同的楼层里，隔着一层天花板，各自进入了各自的夜晚。
时绥在上面想方设法的研究怎么追对象——从菜谱想到课表，从课表想到周末能不能再约云逸去一趟俱乐部，从俱乐部想到下次一定要给他开一次单人车让云逸自己握着方向盘试试。
他的床头灯亮到了很晚，暖黄色的光照着他对着备忘录皱着眉头比较两种沙拉酱口味的表情，认真程度不亚于写毕业论文。
而云逸则在下面睡了一个生病以来从来没有的好觉。
他的房间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风声和他自己均匀的呼吸。被子裹到肩膀，侧身蜷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自然地微微蜷起，他的呼吸又深又稳，胸腔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而有节奏地起伏着。
没有追着赶着的噩梦，没有午夜骤然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的那几个小时空白。没有什么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梦境片段，他根本没有做梦。
他只是在睡，在踏踏实实地、从头到脚地把自己沉进睡眠里，像一块石头沉进安静的水底。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