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怎么有种跟媳妇报备的感觉

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断断续续地跑了好几圈。

每次从赛道上下来在休息区喘口气,喝两口水,时绥就又把他拽回了车上,说“再来一圈再来一圈,你刚才那个弯过得比上次顺多了”。

云逸被他连拖带哄地又坐回去了两次,到后来也不再需要时绥拽了,自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扣头盔的动作都比前两次利索了不少。

出了一身汗。他的后背湿了一片,衬衫的布料黏在肩胛骨之间,被风一吹又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淌下来,沿着下颌线一路滑到下巴尖,在头盔的扣带边缘汇成一小滴,痒痒的,他隔着头盔没法擦,只能忍着。

但是风吹在身上的感觉还是很舒服的——不同于空调房里那种干燥的、人工制造出来的冷风,

而是带着速度感的、从空旷的郊外灌进来的自然风,

温温热热的,裹着青草被晒过之后的味道和远处田野里飘过来的泥土气息。

风灌进他的领口,把黏在后背上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那一瞬间的凉爽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扇子对着他后背猛扇了几下。

他把头微微往后仰了仰,让风能更多地吹到他的脖子和锁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终于尽兴了,

云逸在掌控方向盘的间隙抽空拍了拍时绥。

他单手伸出去,手掌朝下,五指并拢,平伸着向下压了两下——这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不用说话,不用喊,隔着引擎的轰鸣和风声,一个手势就够了。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臂伸得很直,手的动作也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就是简简单单地压了两下。

时绥从头盔的镜片中瞥见了他的手势,头也没回,腾出左手来比了一个OK——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剩下三根手指翘起来,在风中晃了晃。

然后他踩着油门的脚轻轻抬了起来,脚背往上收了收,油门踏板回弹的瞬间引擎的嘶吼降了一个调,从尖锐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闷响。

车速逐渐慢了下来,车轮碾过水泥地面的摩擦声也跟着小了,车身从赛道的最后一个弯道滑出来,平稳地滑过了出口的隔离桩,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赛道口的缓冲区。

车子停下来之后引擎又突突地响了两声,然后时绥拧了钥匙,彻底熄了火。

引擎声消失之后,周围忽然变得特别安静,只有远处赛道上别人的车还在跑,引擎声被距离拉远了,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还有风的声音,没有引擎声的掩盖之后,风穿过赛道边那排杨树的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变得清晰起来。

摘下头盔的那一刻,云逸才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

头盔从头上拔下来的瞬间,带着一股被闷了半个多小时的热气,像是揭开了一个刚蒸好馒头的蒸笼盖。

那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自己头发的洗发水味和头盔内衬的皮革味。

他把头盔搁在膝盖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全湿了。

其实他并不是爱出汗的体质,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在夏天跑完步别人汗流浃背他却只是鼻尖冒点细汗的人,温然以前还因为这个说过他是不是汗腺不发达。

但是这会儿,他的刘海全部粘在额头上,一根一根地贴在皮肤上,发梢被汗水浸得打了绺,他伸手把刘海往后拨了一下,手指插进发根里往后一推,

整把刘海被推到了头顶,露出被遮了很久的光洁额头。

头发被推到后面之后又被汗水粘住了,没有掉下来。

他的鬓角也是湿的,汗水沿着耳廓的轮廓淌下来,在耳垂上挂了一小滴,亮晶晶的。

摘了头盔之后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郊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比刚才闷在头盔里的空气凉了好几度,吸进鼻子里的时候整个呼吸道都跟着清醒了一下。

云逸觉得自己好像再次活下来了一样。

不是那种濒死之后被抢救回来的大活,而是更细微的——像是一条被从鱼缸里捞出来晾了半天的鱼,忽然又被放回了水里,重新学会了怎么用鳃呼吸。

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去。

胸腔随着吸气鼓起来,又随着呼气塌下去,这个过程他在过去六年里重复了无数次,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原来呼吸本身可以是一件这么舒服的事。

他的肺叶舒张开来,带着出汗之后身体微微发虚的感觉和肾上腺素消退之后残留的一点轻飘飘的亢奋,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遮阳棚,白色的帆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片被倒扣在天上的海浪。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上沾着一滴从额头滑下来的汗珠,被他眨了一下眼睛抖掉了。

旁边有人给他递来了纸巾,是乳霜纸,带着淡淡的香气,擦起来绵柔绵柔的。

扭头看过去,时绥也摘下了他的头盔。

他摘下头盔的动作比云逸粗放得多,两只手从头盔两侧一扒,往上一提,头盔就从头上一把薅了下来,

动作幅度很大,胳膊肘差点撞到云逸的肩膀。

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完全变了形,原本蓬松的发顶被压扁了,后脑勺的头发也被压出了一道头盔内衬的缝线印子。

他随手把头盔往方向盘上一搁,然后甩了甩头。

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狗一样整个头用力甩了两下,头发上的汗珠被他甩得到处飞,有几滴溅到了云逸的手臂上。

甩完之后他把额头上的刘海一把搂了上去,五根手指从发际线的位置插进去,往上推到底,整片刘海被他撸到了头顶,露出了整张脸。

他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被头盔前额衬垫压出来的红印子,横贯额头正中间,压了几分钟还没消下去。

他的头发没了刘海的遮挡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一些,从平时那种散漫的帅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更有攻击性的好看,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骨的轮廓全都暴露在阳光底下,没有任何遮挡。

云逸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时绥把头甩完,刘海撸上去,露出整张脸的时候,那副样子有一种特定犬种的神韵——黑白配色,精力旺盛,聪明得过头,而且永远在亢奋和撒娇之间无缝切换。

嗯,像边牧。

云逸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时绥适合被对应成哪一种动物。

但是现在他看着时绥把刘海撸到头顶露出被头盔压红的额头,甩完头之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的笑,云逸终于得出了结论。

他在心里把时绥往一只边境牧羊犬旁边放了放,比对了一下,完美契合,百分之百。

他看着他,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很浅,嘴角只提了那么一点点,而且他在时绥发现之前就把那个微小的弧度压了回去。

“愣着干嘛呢,走啊,带你吃好吃的去。”

时绥说。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把头盔夹在了腋下,另一只手撑在车身的边缘,从驾驶座上跨了出去。

他的声音把云逸从边牧的联想里拉了回来。

云逸回过神的时候,时绥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

他站在赛道的缓冲区,背后是遮阳棚投下来的阴影,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切了一道分明的明暗分界线。

他对云逸伸出了手,手掌朝上,手指自然地张开,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的手就那样伸在云逸面前,稳稳地,手指微微往内拢了拢,像是在勾他快一点。

云逸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借了一下力从车座上站起来,跨出车身之后就把手松开了。

时绥的手被他松开之后自然地收了回去,插进了裤兜里,没有多说一个字。

云逸就这么被他带着穿过了赛道旁边的碎石小路,又经过了刚才那个遮阳棚,沿着一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走廊往里走。

这条走廊连着主建筑的一侧,墙上挂了几张卡丁车的海报,海报的边角被太阳晒卷了,颜色也有些发黄。

走廊尽头是一个不算大的小厨房,面积大概只有普通厨房的一半,但收拾得很干净。

台面上铺着白色瓷砖,灶台擦得发亮,调料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锅铲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按大小排列,。

角落里放着一台不大的冰箱,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外卖优惠券的磁贴和几张手写的食材采购清单,

云逸甚至还看见了烤箱的一角,还有几个他叫不上来的厨房用具。

厨房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时绥让他在旁边一张小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弯着腰翻找了一会儿。

冰箱门打开的瞬间冷气从里面涌了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层白雾,沿着冰箱门的边缘往下滚。

时绥从冰箱的保鲜层里端出来几盘点心,一盘一盘地搁在台面上。

抹茶千层蛋糕,巧克力薄荷芭菲,芋泥虎皮卷……

云逸看着时绥从冰箱里一盘接一盘地往外端,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抹茶千层扫到巧克力薄荷芭菲,又从芭菲扫到虎皮卷,最后落在冰箱门上那些外卖优惠券的磁贴上,盯了两秒。

这是什么?时绥妙妙箱?

他刚才在赛道上被风吹得出了汗,又喝了半瓶水,这会胃里确实有些空落落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时绥把他带到这个看起来这么迷你的小厨房里,能一口气变出这么多精致的甜品来。

这地方还能外卖呢?

“想什么呢。”

时绥把最后一盘点心端到他面前,然后把手里拿的两把叉子分了一把给他,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的厨房里。

他显然又一次准确地捕捉到了云逸脸上的表情,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地方点外卖,能让我倾家荡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夸张无奈,然后他抬手用叉子的尾端指了指那些盘子,口气一转,变得轻描淡写,但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小骄傲:

“这是我自己做的,尝尝。”

云逸看了看时绥,又看了看面前那盘切面整齐、芋泥馅饱满的虎皮卷,再看了看玻璃杯里层次分明的芭菲。

时绥和厨房,这两个词在六年前是完全没有交集的。

六年前的时绥连方便面都能煮成糊糊,在宿舍里用电煮锅煮个速冻水饺都能把锅底煮穿。

云逸有一瞬间很想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没有问。

只是拿过一边的小勺子,勺子是不锈钢的,握在手里微微发凉。

他先把勺子伸向了抹茶千层,勺子的侧面切下去,一层一层的饼皮被切断的感觉透过勺柄传到他的手指上,每一层都很薄,薄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他把勺子里那块切下来的千层送进嘴里,可丽饼皮凉凉的,抹茶奶油的苦味和甜味调得刚好,不是那种市面上腻人的甜,而是带着一点清苦的回甘。

他嚼了两下,然后把勺子放下,抬起头,对着时绥竖起了大拇指。

时绥看到他竖大拇指的动作,嘴角从翘着变成了彻底压不住的弧度。

他没有说什么“好吃吗”“怎么样”之类的话,也没有追着问具体的评价,

只是把芋泥虎皮卷的盘子往云逸面前推了推。

那意思很明显——好吃就多吃点。

一天的游玩下来,云逸的话也多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种问三句答一句的状态了。

他主动问了几句赛道的事,又问时绥平时什么时候会来这边,时绥一边收拾着被两个人扫荡干净的盘子一边回答他。

两个人的对话从甜品聊到卡丁车的维护成本,从维护成本聊到俱乐部的生意好不好做,话题跳跃得没有章法,但气氛松弛得很。

云逸说话的时候,脸上那些冷淡的、克制的线条在不知不觉间变柔和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也不再是刻意压着的了。

“你看你瘦的。”

时绥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把面前装芋泥虎皮卷的盘子又往云逸那边推了推。

这盘虎皮卷还剩最后两块,云逸刚才已经吃了一块,时绥自己一块都没动。

他把盘子推到云逸手边,盘底在木桌面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收回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云逸。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吃一边聊。

小厨房外面的走廊上时不时有人经过,有人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时绥在里面,就冲他招了招手,说了一句“时哥来了”,语气熟稔得很。

时绥抬起头冲那人点了点头,回了句“嗯,今天在”。

没一会儿又有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看见时绥,脚步顿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时哥好”。

时绥也回了一声“好”,随意地抬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跟云逸说话。

来打招呼的人里有的穿着赛车服,有的穿着普通T恤,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四十岁都有,但每个人见到时绥都会停下来说一句什么。

云逸咬着叉子看了时绥一眼。

还没等他开口问,时绥就自己交代了。

他把后背往椅子靠背上一靠,语气随意:

“我和刚才那个合伙开的俱乐部。我就投了点钱。”

他说“投了点钱”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买了双袜子”一样随便。

“哦。”

云逸说。他应了这一声之后低下头,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虎皮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弯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笑什么。

可能是时绥那个轻描淡写地交代“我投了点钱”的样子实在太过刻意,像是怕他追问又怕他不追问似的,也可能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见到时绥就叫“时哥”的场面和时绥此刻坐在这张小方桌对面翘着腿吃甜品的画面有一种奇怪的、不太好形容的反差。

他忽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既视感——这话让他说的,怎么有种跟媳妇报备的感觉。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只是咬了一下叉子,低下头,让嘴角那个笑意在芋泥虎皮卷的咀嚼中慢慢消失。

但那个笑意被时绥捕捉到了。

时绥没有戳破他,只是把自己那杯还没喝的水往云逸手边推了推,然后继续讲俱乐部刚开业时被投诉噪音扰民的事,语气里全是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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