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只是被风吹着，被阳光照着
就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时绥开车带着云逸，从市区开到了郊区。
出城的这条路云逸不算陌生，以前也经常走这条路和家里人出去野餐，但毕竟也好几年没走过了。
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高楼逐渐过渡到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再往前开，建筑物越来越稀疏，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荒地和零星的树木。
仲夏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的膝盖上，暖烘烘的，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他把膝盖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那一片被太阳直晒的区域。
路上的车流逐渐稀少，之前在市区的十字路口还要等两三个红绿灯才能通过，现在开了好几分钟也看不到一辆迎面驶来的车。
路边的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太阳底下，站牌上的广告被晒得褪了色，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云逸开始有些后悔了。
从他发现路边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开始，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上、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路线、身边只有一个他还没有完全决定要不要重新信任的人开始。
他把后背从座椅靠背上微微抬起来，坐直了一些，然后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时绥。
时绥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的边缘，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
他察觉到了云逸的视线，偏过头来冲云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快到了”的暗示。
但云逸此刻并没有被这个笑容安抚到。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些奇怪的方向运转了。
他想起出国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的那些报道——有人以聚会为由将熟人骗到郊区，有人专门针对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下手。
他甚至开始认真地思考时绥在这六年里有没有可能加入了什么人口、拐卖、组织，
而他，孤身一人、身材消瘦、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温诺，几乎没有会第一时间发现他失踪的社会关系，就是他们今天的目标。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大脑一旦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和确定的行程，就会自动进入戒备状态，这是六年来养成的、几乎刻进骨头里的警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杯冰咖啡这会也不喝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有去擦。
他就这么正襟危坐地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疯狂逝去的风景。
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远处的山体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路面上偶尔掠过一片被车轮碾碎的枯叶，翻飞着消失在车尾的气流里。
时绥本来想着开车的路上和云逸聊聊天。
他已经想好了好几个话题——学校里的一个项目的进展，最近食堂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还不错，张晨昊上次在群里发了一个很蠢的表情包——都是些轻松日常的、不需要云逸费力气回应的话题。
他趁着前面没车，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准备开口。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云逸那一脸严肃的状态。
云逸的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很平，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扣着咖啡杯，因为用力过猛指尖都有些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
时绥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有些好笑。
他太熟悉云逸这个表情了。
这个人对任何超出计划范围的事情都会自动启动防御模式，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时绥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幅度极小，几乎只是下巴往左边偏了偏又转回来。
他没有戳破云逸的警惕，也没有说“你别紧张我又不会把你卖了”之类的打趣话。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云逸来说，任何一句打趣都可能会被解读成某种掩饰。
他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路，左手把方向盘握稳了，右手伸到中控台上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冷气不再直接对着云逸吹。
然后他就安安静静地开车，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不到二十分钟，时绥把车拐进了一条岔路。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车轮碾上去的声响也跟着变了个调。
又开了一小段，前方出现了一个露天的停车场，停车场的入口立着一块不太起眼的指示牌，蓝底白字，字迹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停车场里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车，远处是一排低矮的建筑，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时绥把方向盘一打，车身缓缓地滑进了一个车位，轮胎蹭过地面上的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车里的音乐也随之断了。
“下来吧。”
时绥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大概是怕突然出声会吓到旁边的人。
云逸没有回答。
时绥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云逸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向窗户的方向偏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缓慢。
本来云逸还是十分警惕的，靠在椅背上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脑子里还在给自己播放各种可怕的假设。
但是中午吃的药起了药效。
抗抑郁焦虑的那种药有一个副作用，就是在服用之后的几个小时内会产生轻微的嗜睡感，这个副作用在他的身上尤其明显。
车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地倒退着，空调的风不急不缓地吹着，车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温度从他的皮肤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融掉了他绷紧的神经。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皮就沉了下来，他试图撑了两次，把眼睛用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睫毛扑闪了几下，最后还是被药效和阳光联手击败了。
时绥看着他睡着了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方向盘上抬起手，没有急着去推醒云逸，而是先伸手把那个歪倒的咖啡杯从云逸腿边抽了出来，放在中控台的杯架里。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很轻，手指捏着杯身，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杯子抽出来之后他看了云逸一眼，确认他没有醒，才把杯子放好。
然后他伸出手，在云逸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力度很轻，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云逸肩膀的骨骼轮廓，清瘦得有些硌手。
云逸被拍了两下之后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那几秒钟他的目光是散的，瞳孔还没有完全对焦，眼前的挡风玻璃和远处的铁皮屋顶都糊成一团。
他先是看见了一片陌生的景象——不是学校，不是家楼下，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然后那个被他暂时搁置的警惕感瞬间就重新上线了，他的瞳孔迅速收缩，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椅背的动作快得像是被弹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安全带还系着，衣服完整，手机还在裤兜里硌着他的大腿。
他再转头看向窗外，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车，远处隐约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从某个方向传过来。
“到了。”
时绥说，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努力压制住的幸灾乐祸。
云逸揉了揉眼睛，用拇指关节按了按眼角的干涩感，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外面的气温比车里高出不少，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柏油路面被暴晒之后散出的焦油味和远处飘来的汽油味。
他站在车门旁边，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
等彻底进了场地，云逸这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卡丁车场。
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对卡丁车的全部认知仅限于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的几条短视频，
赛道上正有几辆卡丁车在跑，速度不快不慢，过弯的时候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带起一小股蓝灰色的尾气。
就在云逸站在入口处发愣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卡丁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那辆车离他大概只有三四米的距离，速度带来的风压拍在他身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全部吹向了脑后，衬衫的下摆也被风掀起来了一角。
引擎声灌进他的耳朵里，又尖又响，震得他鼓膜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消下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的一声。那辆红色卡丁车没有停，沿着直道继续加速，在下一个弯道处车身微微一甩，轮胎尖叫了一声，然后消失在轮胎墙后面。
“好吵。”
时绥在旁边看着云逸被风拍了一脸的表情，嘴角压了压，没有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往场地里面指了指，示意云逸跟着他走。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和赛道之间的隔离网，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小路往里走了一段，时绥把他带到了一个搭着遮阳棚的休息区。
棚子不算大，用四根钢管撑着一块白色的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边角啪啪作响。
棚子下面摆了几张塑料桌椅，桌上放着几瓶没拆封的矿泉水和一盒抽纸，还有两个烟灰缸，一个空的，一个里面摁着几个烟头。角落里立着一台落地风扇，风扇的扇叶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响声，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你先清醒一下，等会带你玩去。”
时绥把他领到一张椅子前，拍了拍椅背，然后转身朝赛道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脚底生风，一看就是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了。
云逸目送时绥走远，然后就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塑料椅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从椅面上渗上来。他把胳膊肘撑在旁边的桌子上，用手背托着下巴，看着赛道上那些卡丁车一圈一圈地跑。
刚刚被风吹那一下把他的瞌睡也吹醒了大半，但中午那阵药的余威还在，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平时的清醒状态，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放空的、既不抗拒也不积极的状态。
不如就待着吧。
他把桌上的矿泉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在这样的环境里放了一会，带着一股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但入喉的时候凉凉的，缓解了他嘴里因为刚睡醒而产生的那股干涩感。
没一会儿，那辆红色的卡丁车速度慢了下来。它在赛道上又跑了半圈，过弯的时候车身不再漂移了，引擎的声音也从尖锐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闷响，车速一点点地降下来，逐渐从赛道出口滑了出来，轮胎碾过水泥地面上的细小砂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车子最终停在了遮阳棚前面不远的地方，引擎突突地响了两声，然后熄了火。
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那个人先把一条腿跨出车身，踩在地上，然后整个身体从低矮的车座里撑起来，站起来之后先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
他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赛车服，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露出来一截。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塌，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他抬起手随意地往后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来。
嗯，一张长得很是不错的脸。
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又高又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偏薄，嘴角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
他被太阳晒得两颊微红，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痞帅的气质，就是那种站在路边什么都不干光是靠着墙抽根烟就能让人多看好几眼的长相，帅得不行。
那人和时绥击了个掌。
两个人的手掌在空中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时绥从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他，那人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好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矿泉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小溜，他用胳膊肘随手蹭掉。
“我这场子开了之后就没见你来过，”
那人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拧上盖子，说话的声音比时绥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
“今天终于有时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来支持你生意。”
时绥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后靠着，脸上的表情是一本正经的，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
那男生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的完成度极高，眼皮从下往上掀得干净利落，瞳孔在眼眶里划了一个完整的抛物线，配合着嘴角往下一撇的弧度，把“我信你才有鬼”这句话表达得淋漓尽致。
“得了吧，”
他说，“你就知道白嫖我的技术找人，还来支持。”
说完他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把瓶子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时绥被他揭穿了也不反驳，笑着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和那人又随意地聊了两句，然后转身朝遮阳棚这边走过来。他走到云逸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直接绕到了云逸身后，伸出手在云逸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头凑到云逸的脑袋旁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
“走啊阿逸，带你去开车去。”
时绥对他的称呼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
之前在学校里当着别人的面，他叫他“云逸”，规规矩矩的。
在食堂单独坐在一起的时候偶尔叫一声“同桌”，把十七岁高中课桌上的那个称呼直接平移到了研究生食堂的饭桌上，有时候又叫什么“阿逸，逸……“巴拉巴拉的。
虽然云逸也对自己这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外号发起过反抗，但是并无卵用……
云逸发现自己的反抗约等于无之后，也就习惯了。
现在不管时绥嘴里冒出来的是什么称呼，他都不再纠正了，反正纠正完了一个马上会有新的补上，时绥在这方面的创造力无穷无尽，而他的耐性有限。
两个人走到旁边的装备区，时绥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很快就安排好了。
他们开的是双人卡丁车，车身比单人车长出一截，前后两个座位，后座稍微高一点，可以看到前面的路况。
时绥自然而然地坐进了主驾，云逸则从另一边坐进了副驾上。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头盔，一黑一红，
时绥对着他扬了扬眉毛，
云逸接过了黑色的头盔，
扣子扣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声响忽然变小了，引擎声、风声、远处的人说话声都被头盔的外壳隔绝了一层，变得闷闷的，像是沉进了水底。他自己的呼吸声反而被头盔的空间放大了，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
“嗡嗡嗡。”
时绥拧了钥匙，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是汽车引擎那种低沉的闷响，而是更尖锐、更暴烈的嘶吼，每一下转速的提升都带着金属碰撞的颗粒感。
车身在怠速状态下微微颤抖着，震动的感觉从座椅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传到后脑勺，
时绥踩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起步的推背感并不算猛烈，但因为车身低矮、没有任何遮挡，速度带来的风压被放大了好几倍。
风从前方的赛道灌过来，直直地拍在云逸的头盔面罩上，发出呼呼的啸叫声。
他本能地把后背往后一靠，肩膀撞在座椅靠背上。
头盔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但风还是从头盔下方的缝隙钻进来，刮在他的脖子和锁骨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脏砰砰跳，太阳穴上的血管也跟着突突地跳。
风穿过他的身旁，把他衣领吹得翻了起来。
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头盔内部的空间，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作为副驾，他是掌控车辆方向的那一个，
这是他第一次开卡丁车，脑子里只能不断地循环刚刚工作人员培训时候说的话，
在掌控方向的同时，手指紧紧的抓着方向盘，用力到指尖泛白。
第一圈跑完，他开始适应了这种速度。
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稍微松了一点，血慢慢回到了被他掐得发白的指尖。
他的呼吸也开始跟上了车速的节奏——直道加速的时候心跳加快，弯道减速的时候心跳稍微平缓一点。
他的后背也不再僵直地贴着椅背了，而是稍微往前倾了倾，让自己的身体更自然地融入车身的晃动中。
到了第二圈，他已经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了。
风从身边穿过，不再是让他紧张的东西，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温热的、流动的、带着夏天晒过的柏油味和远处田野里飘来的青草味的空气从他的身边大片大片地涌过。
他的头盔面罩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飞溅来的小石子打在上面的细痕，他透过面罩看着前方的赛道，直道尽头连着弯道，弯道之后又是直道，赛道旁边是黑黄相间的轮胎墙和绿色的隔离网。
时绥在他旁边，偶尔侧一下头，头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云逸能看到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那分明是在笑。
第三圈，他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圈了，他只觉得脚下的路在自己眼前展开着，方向盘在他的手里，他的身体和这辆车的每一个加速和转弯都连在一起。
他想起自己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某种更原始的、更简单的东西——他正在移动，正在被速度带着往前冲，正在被风裹挟着穿过一段公路。
那种感觉不是快乐，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久违的、他差点忘了自己还能感受到的东西：掌控感。
油门在时绥脚下，方向在云逸手里，但他的身体正在和这辆车一起在跑，他的眼睛正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呼吸正在和引擎的轰鸣声同步。
他没有在焦虑，没有在内耗，没有在反复地担心明天和后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只是被风吹着，被阳光照着，被身下的车身带着往前跑。
嗡鸣声灌满了他的耳朵，风灌满了他的衣服，阳光灌满了他的眼睫。
在这个被引擎声和风声填满的时刻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脑容量去思考别的事情。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彻底地、不需要任何辅助手段地，清空了自己的大脑。
出城的这条路云逸不算陌生，以前也经常走这条路和家里人出去野餐，但毕竟也好几年没走过了。
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高楼逐渐过渡到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再往前开，建筑物越来越稀疏，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荒地和零星的树木。
仲夏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的膝盖上，暖烘烘的，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他把膝盖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那一片被太阳直晒的区域。
路上的车流逐渐稀少，之前在市区的十字路口还要等两三个红绿灯才能通过，现在开了好几分钟也看不到一辆迎面驶来的车。
路边的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太阳底下，站牌上的广告被晒得褪了色，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云逸开始有些后悔了。
从他发现路边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开始，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上、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路线、身边只有一个他还没有完全决定要不要重新信任的人开始。
他把后背从座椅靠背上微微抬起来，坐直了一些，然后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时绥。
时绥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的边缘，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
他察觉到了云逸的视线，偏过头来冲云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快到了”的暗示。
但云逸此刻并没有被这个笑容安抚到。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些奇怪的方向运转了。
他想起出国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的那些报道——有人以聚会为由将熟人骗到郊区，有人专门针对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下手。
他甚至开始认真地思考时绥在这六年里有没有可能加入了什么人口、拐卖、组织，
而他，孤身一人、身材消瘦、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温诺，几乎没有会第一时间发现他失踪的社会关系，就是他们今天的目标。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大脑一旦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和确定的行程，就会自动进入戒备状态，这是六年来养成的、几乎刻进骨头里的警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杯冰咖啡这会也不喝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有去擦。
他就这么正襟危坐地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疯狂逝去的风景。
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远处的山体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路面上偶尔掠过一片被车轮碾碎的枯叶，翻飞着消失在车尾的气流里。
时绥本来想着开车的路上和云逸聊聊天。
他已经想好了好几个话题——学校里的一个项目的进展，最近食堂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还不错，张晨昊上次在群里发了一个很蠢的表情包——都是些轻松日常的、不需要云逸费力气回应的话题。
他趁着前面没车，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准备开口。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云逸那一脸严肃的状态。
云逸的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很平，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扣着咖啡杯，因为用力过猛指尖都有些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
时绥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有些好笑。
他太熟悉云逸这个表情了。
这个人对任何超出计划范围的事情都会自动启动防御模式，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时绥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幅度极小，几乎只是下巴往左边偏了偏又转回来。
他没有戳破云逸的警惕，也没有说“你别紧张我又不会把你卖了”之类的打趣话。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云逸来说，任何一句打趣都可能会被解读成某种掩饰。
他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路，左手把方向盘握稳了，右手伸到中控台上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冷气不再直接对着云逸吹。
然后他就安安静静地开车，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不到二十分钟，时绥把车拐进了一条岔路。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车轮碾上去的声响也跟着变了个调。
又开了一小段，前方出现了一个露天的停车场，停车场的入口立着一块不太起眼的指示牌，蓝底白字，字迹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停车场里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车，远处是一排低矮的建筑，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时绥把方向盘一打，车身缓缓地滑进了一个车位，轮胎蹭过地面上的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车里的音乐也随之断了。
“下来吧。”
时绥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大概是怕突然出声会吓到旁边的人。
云逸没有回答。
时绥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云逸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向窗户的方向偏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缓慢。
本来云逸还是十分警惕的，靠在椅背上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脑子里还在给自己播放各种可怕的假设。
但是中午吃的药起了药效。
抗抑郁焦虑的那种药有一个副作用，就是在服用之后的几个小时内会产生轻微的嗜睡感，这个副作用在他的身上尤其明显。
车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地倒退着，空调的风不急不缓地吹着，车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温度从他的皮肤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融掉了他绷紧的神经。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皮就沉了下来，他试图撑了两次，把眼睛用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睫毛扑闪了几下，最后还是被药效和阳光联手击败了。
时绥看着他睡着了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方向盘上抬起手，没有急着去推醒云逸，而是先伸手把那个歪倒的咖啡杯从云逸腿边抽了出来，放在中控台的杯架里。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很轻，手指捏着杯身，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杯子抽出来之后他看了云逸一眼，确认他没有醒，才把杯子放好。
然后他伸出手，在云逸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力度很轻，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云逸肩膀的骨骼轮廓，清瘦得有些硌手。
云逸被拍了两下之后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那几秒钟他的目光是散的，瞳孔还没有完全对焦，眼前的挡风玻璃和远处的铁皮屋顶都糊成一团。
他先是看见了一片陌生的景象——不是学校，不是家楼下，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然后那个被他暂时搁置的警惕感瞬间就重新上线了，他的瞳孔迅速收缩，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椅背的动作快得像是被弹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安全带还系着，衣服完整，手机还在裤兜里硌着他的大腿。
他再转头看向窗外，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车，远处隐约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从某个方向传过来。
“到了。”
时绥说，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努力压制住的幸灾乐祸。
云逸揉了揉眼睛，用拇指关节按了按眼角的干涩感，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外面的气温比车里高出不少，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柏油路面被暴晒之后散出的焦油味和远处飘来的汽油味。
他站在车门旁边，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
等彻底进了场地，云逸这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卡丁车场。
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对卡丁车的全部认知仅限于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的几条短视频，
赛道上正有几辆卡丁车在跑，速度不快不慢，过弯的时候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带起一小股蓝灰色的尾气。
就在云逸站在入口处发愣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卡丁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那辆车离他大概只有三四米的距离，速度带来的风压拍在他身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全部吹向了脑后，衬衫的下摆也被风掀起来了一角。
引擎声灌进他的耳朵里，又尖又响，震得他鼓膜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消下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的一声。那辆红色卡丁车没有停，沿着直道继续加速，在下一个弯道处车身微微一甩，轮胎尖叫了一声，然后消失在轮胎墙后面。
“好吵。”
时绥在旁边看着云逸被风拍了一脸的表情，嘴角压了压，没有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往场地里面指了指，示意云逸跟着他走。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和赛道之间的隔离网，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小路往里走了一段，时绥把他带到了一个搭着遮阳棚的休息区。
棚子不算大，用四根钢管撑着一块白色的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边角啪啪作响。
棚子下面摆了几张塑料桌椅，桌上放着几瓶没拆封的矿泉水和一盒抽纸，还有两个烟灰缸，一个空的，一个里面摁着几个烟头。角落里立着一台落地风扇，风扇的扇叶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响声，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你先清醒一下，等会带你玩去。”
时绥把他领到一张椅子前，拍了拍椅背，然后转身朝赛道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脚底生风，一看就是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了。
云逸目送时绥走远，然后就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塑料椅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从椅面上渗上来。他把胳膊肘撑在旁边的桌子上，用手背托着下巴，看着赛道上那些卡丁车一圈一圈地跑。
刚刚被风吹那一下把他的瞌睡也吹醒了大半，但中午那阵药的余威还在，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平时的清醒状态，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放空的、既不抗拒也不积极的状态。
不如就待着吧。
他把桌上的矿泉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在这样的环境里放了一会，带着一股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但入喉的时候凉凉的，缓解了他嘴里因为刚睡醒而产生的那股干涩感。
没一会儿，那辆红色的卡丁车速度慢了下来。它在赛道上又跑了半圈，过弯的时候车身不再漂移了，引擎的声音也从尖锐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闷响，车速一点点地降下来，逐渐从赛道出口滑了出来，轮胎碾过水泥地面上的细小砂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车子最终停在了遮阳棚前面不远的地方，引擎突突地响了两声，然后熄了火。
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那个人先把一条腿跨出车身，踩在地上，然后整个身体从低矮的车座里撑起来，站起来之后先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
他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赛车服，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露出来一截。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塌，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他抬起手随意地往后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来。
嗯，一张长得很是不错的脸。
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又高又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偏薄，嘴角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
他被太阳晒得两颊微红，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痞帅的气质，就是那种站在路边什么都不干光是靠着墙抽根烟就能让人多看好几眼的长相，帅得不行。
那人和时绥击了个掌。
两个人的手掌在空中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时绥从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他，那人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好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矿泉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小溜，他用胳膊肘随手蹭掉。
“我这场子开了之后就没见你来过，”
那人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拧上盖子，说话的声音比时绥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
“今天终于有时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来支持你生意。”
时绥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后靠着，脸上的表情是一本正经的，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
那男生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的完成度极高，眼皮从下往上掀得干净利落，瞳孔在眼眶里划了一个完整的抛物线，配合着嘴角往下一撇的弧度，把“我信你才有鬼”这句话表达得淋漓尽致。
“得了吧，”
他说，“你就知道白嫖我的技术找人，还来支持。”
说完他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把瓶子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时绥被他揭穿了也不反驳，笑着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和那人又随意地聊了两句，然后转身朝遮阳棚这边走过来。他走到云逸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直接绕到了云逸身后，伸出手在云逸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头凑到云逸的脑袋旁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
“走啊阿逸，带你去开车去。”
时绥对他的称呼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
之前在学校里当着别人的面，他叫他“云逸”，规规矩矩的。
在食堂单独坐在一起的时候偶尔叫一声“同桌”，把十七岁高中课桌上的那个称呼直接平移到了研究生食堂的饭桌上，有时候又叫什么“阿逸，逸……“巴拉巴拉的。
虽然云逸也对自己这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外号发起过反抗，但是并无卵用……
云逸发现自己的反抗约等于无之后，也就习惯了。
现在不管时绥嘴里冒出来的是什么称呼，他都不再纠正了，反正纠正完了一个马上会有新的补上，时绥在这方面的创造力无穷无尽，而他的耐性有限。
两个人走到旁边的装备区，时绥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很快就安排好了。
他们开的是双人卡丁车，车身比单人车长出一截，前后两个座位，后座稍微高一点，可以看到前面的路况。
时绥自然而然地坐进了主驾，云逸则从另一边坐进了副驾上。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头盔，一黑一红，
时绥对着他扬了扬眉毛，
云逸接过了黑色的头盔，
扣子扣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声响忽然变小了，引擎声、风声、远处的人说话声都被头盔的外壳隔绝了一层，变得闷闷的，像是沉进了水底。他自己的呼吸声反而被头盔的空间放大了，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
“嗡嗡嗡。”
时绥拧了钥匙，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是汽车引擎那种低沉的闷响，而是更尖锐、更暴烈的嘶吼，每一下转速的提升都带着金属碰撞的颗粒感。
车身在怠速状态下微微颤抖着，震动的感觉从座椅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传到后脑勺，
时绥踩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起步的推背感并不算猛烈，但因为车身低矮、没有任何遮挡，速度带来的风压被放大了好几倍。
风从前方的赛道灌过来，直直地拍在云逸的头盔面罩上，发出呼呼的啸叫声。
他本能地把后背往后一靠，肩膀撞在座椅靠背上。
头盔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但风还是从头盔下方的缝隙钻进来，刮在他的脖子和锁骨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脏砰砰跳，太阳穴上的血管也跟着突突地跳。
风穿过他的身旁，把他衣领吹得翻了起来。
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头盔内部的空间，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作为副驾，他是掌控车辆方向的那一个，
这是他第一次开卡丁车，脑子里只能不断地循环刚刚工作人员培训时候说的话，
在掌控方向的同时，手指紧紧的抓着方向盘，用力到指尖泛白。
第一圈跑完，他开始适应了这种速度。
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稍微松了一点，血慢慢回到了被他掐得发白的指尖。
他的呼吸也开始跟上了车速的节奏——直道加速的时候心跳加快，弯道减速的时候心跳稍微平缓一点。
他的后背也不再僵直地贴着椅背了，而是稍微往前倾了倾，让自己的身体更自然地融入车身的晃动中。
到了第二圈，他已经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了。
风从身边穿过，不再是让他紧张的东西，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温热的、流动的、带着夏天晒过的柏油味和远处田野里飘来的青草味的空气从他的身边大片大片地涌过。
他的头盔面罩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飞溅来的小石子打在上面的细痕，他透过面罩看着前方的赛道，直道尽头连着弯道，弯道之后又是直道，赛道旁边是黑黄相间的轮胎墙和绿色的隔离网。
时绥在他旁边，偶尔侧一下头，头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云逸能看到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那分明是在笑。
第三圈，他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圈了，他只觉得脚下的路在自己眼前展开着，方向盘在他的手里，他的身体和这辆车的每一个加速和转弯都连在一起。
他想起自己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某种更原始的、更简单的东西——他正在移动，正在被速度带着往前冲，正在被风裹挟着穿过一段公路。
那种感觉不是快乐，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久违的、他差点忘了自己还能感受到的东西：掌控感。
油门在时绥脚下，方向在云逸手里，但他的身体正在和这辆车一起在跑，他的眼睛正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呼吸正在和引擎的轰鸣声同步。
他没有在焦虑，没有在内耗，没有在反复地担心明天和后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只是被风吹着，被阳光照着，被身下的车身带着往前跑。
嗡鸣声灌满了他的耳朵，风灌满了他的衣服，阳光灌满了他的眼睫。
在这个被引擎声和风声填满的时刻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脑容量去思考别的事情。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彻底地、不需要任何辅助手段地，清空了自己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