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来都来了

这天之后,云逸的日子也慢慢恢复了平常。

每天早晨七点起床,吃药,吃早饭,看半小时书,然后走路去学校上课。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有课就上,没课就去图书馆待着,晚上回家,吃药,温诺做好了饭就一起吃,吃完了帮温诺收拾碗筷,然后回自己房间,看书或者发呆,十一点准时关灯。

每一天的内容都差不多,每一天的节奏都稳定得像是被尺子量过。

他需要这种稳定。

这种稳定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在可控范围内,不会突然塌掉一块,也不会突然冒出什么他应付不了的东西。

入学考试他顺利通过了。

考试内容不算太难,他虽然在国外待了六年,但一直没有完全放下书本,格拉斯的那些旧教材和笔记本都被他带回来了,考前又系统地过了一遍,再加上他的语言基础本来就扎实,笔试面试都还算顺利。

成绩出来那天温诺比他还激动,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然后当晚做了一大桌子菜,虽然盐放得有点多,但云逸还是把每道菜都吃了一遍。

他报了管理科学与工程的专业。

选这个专业没有太多浪漫的理由,就是查了一下就业前景,觉得还算稳妥,课程设置也不算太偏,以他现在的状态应该能应付得来。

也不知道温诺是怎么和校方沟通的,他不需要从大一从头读起,只需要跟着上一年的专业课就可以修满要求的学分。

如果他读完这一年之后想要接着考研,也可以选择在本校接着深造。

温诺把这条选项也替他问清楚了,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做决定。

但是云逸心里清楚,在生病之后,他就已经基本丧失了大半部分的学习能力。

不是智力的问题,是精力和注意力的问题。以前他能连续三四个小时坐在书桌前不动,把一本专业书从头啃到尾,做完笔记还能再去刷一套题。

现在他看四十分钟书,注意力就会开始涣散,眼睛看着纸面上的字,脑子里却在想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有时候是一段旋律,有时候是埃弗林在格拉斯对他说过的某句话,有时候什么都想,就是一片白茫茫的空转。

读到重要的段落他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记住,有时候看完了整页翻过去,忽然想不起这一页讲的是什么,又翻回来重新看。

他需要用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来完成同样的学习量,而且效果还不一定好。

所以他决定回学校,不是为了什么追求学术理想之类的宏大目标,只是为了日后能够好找工作而已。拿到一个文凭,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不用再让温诺为他操心,这大概就是他对未来全部的计划了。

他把这个计划放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每走一步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不过好巧不巧,他去的学校正是时绥考研正在读的学校。

云逸是在开学第一周的某一天中午,在学校食堂里忽然看见时绥的。

那天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拆开筷子,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一边走路一边发消息。

云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人走到窗口前,熟练地跟打菜阿姨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餐盘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食堂,显然是在找座位。

然后时绥的目光扫到了他。

时绥先是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确认”到“惊喜”的转换,嘴角翘起来,端着餐盘大步朝他的角落走过来,把餐盘往他对面的位置上一放,坐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

“巧啊,”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是真是假的惊讶。

云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餐盘里的菜——和自己餐盘里的菜有两道一模一样,都是今天窗口打菜阿姨推荐的招牌菜。

他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米饭,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于是,时绥就这样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再次闯进了他的生活,就像十七岁那年一样。

十七岁那年,时绥也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身边的——高二分班之后的第一天,时绥从教室后门晃进来,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扫了一眼座位表,然后径直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过来冲他笑了一下,说“咱俩坐一块”。

六年之后,又是这样。

同一个季节,同一个时绥,连坐下来的动作都没有变,还是那样自然而然地、理直气壮地,把他对面的椅子占为己有。其实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时绥的时候他还有一点惊讶来着。

那天他站在食堂角落的桌子旁边,手里端着餐盘,看着时绥朝自己走过来,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会在这里”,第二个念头是“他该不会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

时绥坐下来之后很自然地解释了一句“我在这读研”,语气轻描淡写。

云逸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云逸的惊讶是短暂的,在那之后不久,他就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下课之后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里面扫一眼,看看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有没有坐着一个穿深色卫衣的人。

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对面多了一副碗筷,多了一个人跟他说“今天这个菜有点咸”或者“你们专业的那个老师我认识,人挺好的”。

习惯了时绥把他的饭搭子身份当成了一份理所当然的职责来履行。

这种习惯的过程让云逸觉得有些无力——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答应过,时绥也什么都没有要求过,但事实就是,他们又回到了某种类似于六年前的日常里。

时绥学的是工商管理,现在已经研二了。

研究生的日常说忙也忙,说闲也闲——手头上有导师安排的项目要做,有论文要写,偶尔还要给本科生当助教,但时间安排比本科生灵活得多,没有那么多必须到场的大课,很多工作可以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完成。

时绥做事的效率一向很高,同样的任务量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要磨一整天,他集中精力干几个小时就弄完了,剩下的时间就变得很宽裕。

但是现在,除了项目和论文之外,时绥又多了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每天中午准时去食堂精准捕捉云逸。

他很快就摸清了云逸的课表,知道云逸周几上午在哪栋教学楼上课,几点下课,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大概需要几分钟,食堂哪个窗口是云逸比较常去的。

他每天提前几分钟到食堂,占好座位,等云逸端着餐盘走进来的时候,冲他招招手,或者干脆直接端着已经打好的饭走到云逸面前,把他领到自己占好的座位上去。

有时候云逸下课晚了,食堂人特别多,时绥就先打好了两个人的饭,找个位置坐好,给云逸发消息说“饭已打好速来”。

云逸从来不回这条消息,但他每次都会来。

来了之后也不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在时绥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说一句“下次不用帮我打”。

时绥每次都点头说“好好好”,然后第二天照样提前打好。

他从来没听进去过这句话,云逸说了一个多月之后也放弃了,不再重复这个无用的抗议。

云逸作为插班生,还是走读,在学校里基本没什么要好的朋友。

班上的同学都是按照正常的教学进度一起升上来的,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固定的社交圈子和小组搭档,云逸这个半路插进来的人,既不住校也不参加课外活动,每天上完课就走,和同学们的交流基本只限于课堂上的小组讨论和课后的作业对接。

他的微信联系人列表里,除了家里人之外,只加了学委和班长的微信——方便请假用的。

学委是个圆脸的女生,说话语速很快但是人很负责,每次发了什么通知都会单独再给他发一遍,生怕他错过了。

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话不多,云逸找他请过两次假,他每次都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除此之外,云逸在班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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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能社交,他只是不想。

社交对他来说是一件消耗精力的事情,而他现在的精力储备本来就有限,要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刀刃是学习和生活,不是聊天和社交。

时绥不只是在吃饭这件事上围着他转。

云逸想要多做出一点成绩来增加自己的履历,时绥知道之后,没事的时候就会帮他留意一些适合的比赛和项目。

他在这方面比云逸灵通得多——研究生圈子里各种竞赛信息流通得很快,哪些比赛含金量高、哪些比赛容易拿奖、哪些比赛需要跨专业组队,时绥都摸得门清。

他会把筛选过的信息发到云逸的微信上,不发长篇大论,就是简短的几条消息,每条消息里带一个比赛的名称、报名截止时间和一个简短的说明,末尾加一句“这个还行,你看看”或者“这个和你专业对口的可以试试”。

云逸每次都会看,有时候会回一个“好”,有时候连“好”都不回,但过几天时绥就会在他的参赛名单上看到云逸的名字。

时绥看到之后也不说什么,只是在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给云逸多夹了一块肉。

这天下午,云逸刚好没课。

他本来打算去图书馆把最近积攒的几篇论文看了,再整理一下手头那个项目的资料。

刚把书包收拾好,还没出门,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是时绥。云逸把手机拿起来,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喂”,时绥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涌了出来。

“你看你,别老是拒绝我嘛,这几天你这么忙吃饭都吃那么少,我找了个好地方,带你去玩玩。”

时绥说话的时候语气是惯常的那种黏糊糊的软磨硬泡,尾音拖得很长,把“嘛”字说得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样。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怕云逸中途插话打断他。

他的背景音里隐隐有车流的声音,偶尔有一声远远的汽车鸣笛,显然不是在室内打的这个电话。

最近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临近期末周,各门课都开始布置期末作业和结课论文,云逸刚转过来不久,很多课程的进度只赶了个尾巴,光是把之前漏掉的课件和参考文献补完就花了他好几个晚上的时间。

学分方面也有些告急,他算了好几遍,发现如果这学期有几门课拿不到对应的分数,下学期的选课压力会很大。

再加上他报的几个比赛和项目都进入了中期阶段,资料要交、PPT要做、组会要开,他每天的时间被切得很碎,经常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温诺还没起,晚上回家的时候温诺已经睡了,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着好几天碰不上面。

温诺在冰箱上贴便签条给他留言,写着“冰箱里有饭热一下吃”,他每次吃完之后在便签条下面写一个“好”字贴回去。

两个人用冰箱门当留言板,过着一种安静而默契的平行生活。

吃饭确实吃得少了。

云逸自己没太注意,但时绥注意到了。他连着两天没有在食堂精准捕捉到云逸——第一天他以为只是凑巧错过了,发了条消息问“今天没来食堂?”,

云逸过了三个小时才回了两个字“吃了”,也没说是吃了什么在哪里吃的。

第二天他又没抓到,发消息过去,云逸这次连“吃了”都没回,只回了一个“嗯”。

时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对着导师办公室的天花板叹了口气,然后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末一到,他就开始行动。

云逸拿着手机站在玄关,张了张嘴,刚想说“我不去了我今天还要看论文”,一个“我”字还没从喉咙里完全发出来,时绥就再次开了口。

时绥对他太了解了,了解到了能从云逸接电话的那个“喂”字的语调里判断出云逸接下来是准备答应还是准备拒绝,了解到了能在云逸开口之前就精准地堵住他的话头。

“出来嘛,我就在你家门口。”

这句话一出来,云逸准备说出口的拒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站在玄关,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书包带上,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准备出门但方向是图书馆的姿势。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走到玄关的可视门铃的显示屏前,

门外的时绥好像是意识了什么一样,

站在门口,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冲着他的方向挥了挥。

时绥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的休闲裤,头发被梳的造型感十足。

又是一阵软磨硬泡。

时绥这个人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放弃,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他的每一步都是踩着云逸能接受的底线往前推——先打电话,被拒绝了就说到家门口了,到了家门口就把人拽上车,上了车再说到地方了你就知道了。

云逸站在玄关处,忽然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某个周末。

那天下着雨,时绥也是这样站在他家楼下,举着一把伞,仰头冲他的窗户喊“别写作业了出来玩”,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他在房间里羞耻得想把窗户关死,但最后还是换了衣服下了楼。

那次他们去的是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吃街,吃完了烤串又去打了游戏,回来被雨淋了个透。

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配方。

这个人,六年前和六年后,在“把云逸从房间里拽出来”这件事上,手法没有任何变化。

云逸把显示屏关上,对着电话沉默了片刻。

听筒里时绥还在继续说话,声音里带着那种明显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成功了的轻快:

“真的,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你什么都不用带,人下来就行,车里开着空调,不热。”

云逸最终还是上了他的车。

他把书包放下,换了双鞋,跟冰箱上温诺留的那张便签条对视了两秒,然后在便签条下面加了一行字:

“晚上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看见云逸推门出来,时绥就把杯子往他手边一递。

云逸接过来,杯壁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冰凉冰凉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不加糖,是苦的,但正好是他现在需要的味道。

他拿着咖啡站在原地喝了一口,时绥已经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云逸弯腰坐进去,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手里还握着那杯冰咖啡。

时绥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方向盘用一个手掌搓了一圈,车身平稳地驶出了小区门口。车里的空调确实开着,凉凉爽爽的,音响里放着一首云逸没听过的歌,节奏轻快,不吵不闹,刚好填满两个人不说话的空间。

云逸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慢慢地喝着那杯咖啡。

他没有任何关于目的地的信息,时绥也没打算提前告诉他,显然是想保留一点惊喜。

云逸也没有追问。他在心里默默放弃了今天下午看论文的计划,把后脑勺往头枕上靠了靠,让自己陷进座椅里。

算了。

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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