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此男及其爱玩来着

走着走着,时绥就看见了路边摆得整整齐齐的共享单车。

那一排单车停在人行道划定的白线框里,车把统一朝外,车身的漆在路灯下反着统一的蓝光,一辆挨着一辆,整整齐齐,大概是刚被工作人员摆好的。

时绥的脚步慢了下来,先是偏头看了那些单车一眼,然后又看了云逸一眼,再看回单车,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此男其实极其爱玩来着。

六年前他就是这个德行——下了晚自习非要拉着云逸和张晨昊他们几个去操场后面的小广场上飙自行车,

叫声太大,被保安追着跑了半个广场,第二天几个人在教室里困得头都抬不起来,他还能嬉皮笑脸地说“值了”。

如今六年过去了,手术做了,记忆丢过又找回来了,人前也是一副沉稳的成年男性模样了,但骨子里那个看见自行车就心痒的毛病一点没变。

他伸手拽了拽云逸的袖口,下巴朝共享单车的方向一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

“骑车回去?”

“不要。”

云逸想也不想地就冷着脸拒绝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是早就料到时绥会来这么一出,答案已经在舌头上准备好了。

他的表情也是冷的——眉头没皱,嘴角没动,整张脸平平的,看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把手从时绥能够到的范围里抽了回来,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步速保持不变,摆明了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时绥被拒绝了也不气馁。

他站在原地目送云逸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自己迈开腿跟了上去,绕到云逸的另一侧,微微弯下腰,把头低到能和云逸平视的高度,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他的眉毛往中间挤了挤,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些,整个人从刚才那个跃跃欲试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正在被拒绝后努力争取的小动物。

“你看嘛,”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鼻音,像是在撒娇但又不完全像,更像是某种理直气壮的软磨硬泡,

“咱们都走这么半天了,要不回去还要打车。大夏天的,人这么多,又这么热,商业街也不好打车不是?走吧走吧,骑自行车吹吹晚风,多自由。”

他说“多自由”三个字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尾音往上扬了扬,

云逸依旧冷着脸拒绝。

他说了第二个“不”字,这次比第一个“不”字多了一个后缀:

“不,而且你手不是还受伤呢。”

他说到“手”字的时候目光往下落了落,瞥了一眼时绥那只掌心有道伤口的左手。

那意思很明确——刚才谁在那“手疼手疼”地耍赖来着,现在又不疼了?

时绥这会儿还真不“手疼”了。

他听了云逸的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在云逸面前,手指张开又握拢,做了个灵活的抓握动作,证明自己的手完好无损。

“没事没事,”

他说,语速很快,

,“走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云逸语气里那个细微的变化——刚才第一个“不要”是纯粹的拒绝,第二个“不”里面多了一个理由,而且那个理由是“你的手还伤着”,不是“我不想骑车”。

拒绝的理由从“我不愿意”变成了“你受伤了”,这对于时绥来说,根本就不算拒绝。

云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还没退出的打车软件。

屏幕的亮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打车软件的界面上,一个灰色的圆圈在地图上转啊转,下面显示着一行小字:

“附近约八十三人正在叫车。”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又看了一眼右上角那个还在转圈没有匹配到车辆的提示图标。

八十三个人。

现在是晚上散场高峰期,商业街附近打车的人比车多,真要排队等下去,少说也要二十来分钟。

行吧。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裤兜里,没有说话,只是朝共享单车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下巴尖往那个方向微微一扬。

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时绥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但时绥当然注意到了。

时绥的眼睛一亮,从云逸那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点头里读出了通行证,立刻转身走向那排共享单车,掏出手机扫码。

扫码的时候他嘴里还哼着什么歌,调子哼得不太准,但轻快得很。

手机扫到二维码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车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他把车推出来,一只脚踩上脚踏,回头冲云逸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毫无遮掩地写着三个字:

我赢了。

时绥觉得这大概是他距离再次遇见云逸后最开心的一天。

俩人骑着共享单车,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身边的云逸,看他一脚一脚地踩着脚踏,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云逸骑车的样子和六年前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手腕轻轻搭在车把上,踩脚踏的频率不快不慢,遇到下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拇指轻轻搭一下刹车。

时绥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路面,深深吸了一口夏夜的空气。

空气里有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路边花开散发出 的淡淡香气、还有自行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时带起的那股干燥的气息。

他把嘴角翘起来,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的光比头顶的路灯还要亮。

两个人就这样骑着共享单车,一左一右,并排穿行在夏夜的街道上。

路上的车已经少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

路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地掠过,一帧一帧的,像是旧电影的放映机在缓慢地转动。

晚风从前方的路口灌过来,带着一股被白天的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暖意,吹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好能把衣领吹得微微翻起,刚好能把头发吹乱了又不觉得凉。

云逸在前面稍微慢了一点,时绥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又并排了。

谁都没有说话,但也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就是两个人在同一段路上骑着车,风替他们说了所有的话。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年的夏天。

下了晚自习,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门卫大叔拿着手电筒在操场上转最后一圈,车棚里的自行车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辆。

时绥和云逸推着车走出校门,过了那个减速带之后就同时踩上脚踏。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操场上刚洒过水的潮气和路边小摊还没收的烤串香。

时绥在前面骑得快一些,骑出去一段又回头喊“你快点”,云逸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嘴上说“急什么”,脚下却暗暗加快了速度。

两个人就这么骑着自行车,聊聊笑笑。

笑声被晚风扯碎了,散在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里。夏夜的晚风吹过,浅星作伴。

那时候的星星比现在多一些,没有被城市越来越亮的光污染冲淡,能在头顶的夜幕上连出模糊的银白色河带。

他们骑到小区楼下,把车锁好,时绥总是要说“明天早上楼下等你”,云逸总是回“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上楼吧”,

然后各自推开各自的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直到某一层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到了小区楼下,两辆共享单车被推进了指定的停车区域。

车锁扣上的时候发出两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三秒。

云逸把车停好,从车把上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的动作里已经有了一种即将收尾的节奏——手机看了,兜也掏了,下一步就是转身、上楼、关门、结束这个夜晚。

“不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时绥眼看着云逸要把手机揣回兜里,连忙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已经解锁了,手机被他握在手里,屏幕朝上,随时准备递到云逸面前去。

云逸本想着赶紧回去。

今天晚上虽然也挺开心的——他承认这一点的时候甚至有些惊讶——但是他的社交电量实在是不够用了。从包厢里和七个人聊了几个小时,到和时绥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再到现在骑车吹了一路晚风,他所有的社交能量已经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房门,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人都不见。

他需要回床上“充电”。

这不是矫情,这是他六年来养成的生存法则——和人待久了会累,说话说多了会累,情绪起伏过之后会累,哪怕是好的情绪。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让那些过度运转的神经慢慢冷却下来,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需要停机散热一样。

“你不是都有我的联系方式了。”

云逸说。

他看着时绥手里那个已经打开了二维码的手机屏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发来饭店地址的陌生号码,那个他当时觉得莫名熟悉却没有细想的号码。

他现在知道了,那是时绥的号码。

六年前他存过这个号码,存的名字是“时绥”,后来出了国,旧号注销了,通讯录清空了,连手机都换了好几部,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关于这个号码的一切都忘了。

但大脑的记忆有时候比本人以为的要顽固得多——一串数字的排列组合,在某个他反复拨打过无数次的过去里,已经刻进了某种比记忆更底层的神经回路里。

他忘了自己还记得,但他的身体替他记得。

而更让他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是这个号码本身——时绥居然六年都没换过电话号。六年里他一次都没有拨过,但时绥就这么留着,留着这个号码,留在手机卡里,留在原地,像一盏一直没有关的门灯。

时绥很是无奈。

他的手机还举在半空中,屏幕上的二维码白底黑块安安静静地等着被扫。

他看了云逸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我早就猜到了”的了然。

“我存了你的,但是我猜你一定没存我的,”

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我想加你的微信。”

只交换电话号吗?不够。

电话只能听见声音,微信能看到头像、能看到朋友圈、能看到对话框上方闪烁的“对方正在输入”。他要的是那种更近的、更日常的、可以随时发一条消息过去的连接方式。

被说中了。

云逸的眼睛慢慢地向一边偏移,他的视线飘得极其不自然,像一只找不到地方落脚的鸟,扑棱着翅膀在几个毫不相干的物体之间乱转。

云逸出国之后把电话号、微信号全部都注销了。

不是换绑,不是暂停,是注销。

那部手机里的所有东西都没了踪影,

全部。

留给他的念想,除了右手上那枚戒指和床头柜上那个木质云朵摆件,就只有离开之前柯柠给他们拍的那些拍立得了。

拍立得只有几张,被他夹在一本从国内带出去的旧书里,书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内页的纸张被翻得发软,但那几张照片他一直留着,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所有的书和笔记本下面。

回国之后换了新手机号,他只存了温诺和埃弗林的电话。

倒不是刻意不存别人的,就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在这个城市待太久,大概不会和过去的任何人重新建立联系,大概不会有任何人给他打电话。

所以当时时绥的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接了起来,发现对方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没存。

想着反正就是约一顿饭,存不存都无所谓,吃完饭各回各家,这个号码大概也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里了。

“奥,行,我扫你吧。”

云逸说。

时绥的手机没一会响了一声提示音,时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通过。

好友添加成功。

时绥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云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好了,这下你跑不掉了。

成功加上了云逸的微信,又目送他推开单元门,听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时绥这才十分满意地上了楼。

云逸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暖黄的廊灯。

温诺已经睡了,她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只有客厅那盏廊灯还给他留着。

他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餐桌上放着几个药瓶,白色和橙色的塑料瓶,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印着他不认识的长串医学术语。

继第五次断药之后,云逸终于受到了埃弗林的“制裁”。

上个月他在电话里无意中提了一句“最近不太想吃药”,埃弗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了一句让他无法反驳的话:

“亲爱的逸,如果你再不好好吃药,那么我将把你一直以来所有的检查报告单发给你的小姨,温诺女士。”

埃弗林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咬得很清楚,但是依旧笑意盈盈。

云逸知道他是认真的。埃弗林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但一旦涉及到他的病情管理,这个法国人能变得比他见过的最严格的教导主任还要铁面无私。

好吧,只能妥协。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以不在乎那些药到底吃不吃,但他不能让温诺看到那些报告单。

不是怕被骂,是怕温诺看了之后会难过。他不想再让温诺为他难过了。

这个家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难过,他不可以再往上叠加哪怕一页纸的分量。

其实他之前也提出过能不能换药,这些药他总是觉得不吃难受,吃了更难受,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些药的副作用是不是比作用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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