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白圻:此身如烛4

他翻动着书页,目光在我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流连。

“这也是你写的?” 他指尖点在一处关于前朝某次治水得失的分析旁,那里我引用了一些现代地理常识加以佐证,观点颇为大胆。

来了。

我手心冒出薄汗,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

“臣弟……妄言,闲来无事,胡乱写写……” 我声音更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不安,睫毛颤了颤,像是生怕被斥责。

“妄言?” 他重复,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未从我脸上移开,仿佛在掂量什么,“这若算妄言,朝中那些捧着俸禄说车轱辘话的,该羞惭至死了。”

我愣住了。这话里的意味太重,超出了我预想的“略加赞赏”的范畴。

他是真的觉得……写得好?

那一瞬间的错愕是真实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下意识地又垂下眼,苍白的脸颊却因为这句评价和被他专注凝视,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极淡的血色。

他不再追问批注,反而将书推回我面前,目光扫过这清冷狭小的屋子,最后落回我单薄的身形上:“冷宫清苦,这些年,你可有怨?”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听见自己因为寒冷和紧张而略微加快的心跳。

终于,我开口,声音轻的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最初是……有的。” 我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回忆和措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涩意。

“后来觉得,怨也无用,伤人伤己。倒不如……静下心来,看看书,想想事,或许……还能做些有用的事。”

“比如,帮我?” 他接着问,目光如炬,不容回避。

我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没有躲闪,但眼中刻意聚起一点清澈的、近乎执拗的微光。

“殿下是储君,身系天下。” 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认真,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诚挚,“能帮到殿下,便是臣弟所能做的,最有用的事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有些天真。

但配上我此刻苍白病弱却异常认真的神情,和这间冷寂破败的屋子,却奇异地有了一种动人的说服力。

我在赌,赌他见惯了阴谋算计,反而会对这种看似“愚蠢”的赤诚产生一丝兴趣,乃至……怜悯。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在了那本《水利纪要》上。

仿佛方才那短暂的问答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交谈,我小心控制着节奏和深度。

在他面前适度展露学识,却又在某些地方留下“缺口”,引他追问或指正。

偶尔在他提出精妙见解时,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钦佩。

在他谈及朝政难题时,蹙眉沉思,给出一些并非全然超越时代、却角度新颖的建议。

我让自己显得聪慧,但不过分妖异。

我咳嗽时,会侧过身,用袖子掩住,肩膀微微颤抖。

说到投入处,苍白的脸颊会因为激动泛起薄红,眼睛格外亮。

在他偶尔沉默思考时,我会悄悄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像是不敢打扰。

那晚我们确实聊了许久,从水利边防到税赋漕运。

我谨慎地把握着边界,而他,似乎真的暂时搁置了太子的身份。

直到更鼓声远远传来。

他起身告辞时,我跟着站起,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咳,这次咳得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止步于门内,微微颔首:“恭送殿下。” 声音哑得厉害。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步入风雪。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屋内,炭火即将燃尽,寒意重新袭来。

空气里,那股冷冽的檀香味还未散尽。

我抬手,碰了碰自己方才因为激动和咳嗽而发烫的脸颊。

第一步,算是成了吗?

让他看到了我的“价值”,也看到了我的“脆弱”。

接下来,就该是让他习惯这份价值,并逐渐……舍不得这份脆弱了。

——

从那以后,他来凝霜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案几上,永远备着他偏好的明前茶,温度精准地维持在入口微烫却不灼舌的程度。

我甚至记下了他每次饮茶的间隔,在他下一次抬手前,杯中茶水总是不多不少,温度适宜。

他开始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带有“白翊”的个人印记。

珍贵的药材,他书房同款的绿植,甚至是他自己用惯了的旧砚。

“用惯了,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练字。”他递过砚台时,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我伸出双手去接,指尖“恰好”与他收回的手轻轻擦过。

一触即分。

冰冷石砚与他温热指尖的对比却异常鲜明。

我像是被那温度烫到,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迅速握紧砚台,低下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谢……谢殿下。臣弟定……定当珍视。”

珍视这砚台,更珍视这短暂的触碰。

我知道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抹猝不及防的红晕,也感受到了我那瞬间的慌乱。

一个被冷落多年、对突如其来的善意与亲近无所适从的脆弱形象,就此烙印。

我回赠的纸条,内容依旧包罗万象,但悄然加入了更多“私心”。

在他为胡人频繁扰边而眉头深锁数日后,我的纸条在分析了几个边将的履历背景后,末尾添上一句:

“殿下运筹帷幄,亦请顾惜己身。听闻参片含服可提神御寒,虽是小物,或能略解烦劳。”

参片,是我用他送的药材里最不起眼的一小部分,自己悄悄切的。

我知道这些小心思可能被看穿。

但我要的就是这种被看穿——看穿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是如何笨拙地、全心全意地试图靠近他、关心他、仰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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