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白圻:此身如烛5

他的反应正如我所料。

收到纸条后,他虽不言语,但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会变长,眼底那层疏离,似乎在无人察觉时,悄然融化了一角。

我开始设计更“自然”的亲近。

在他教我辨一方古印的篆文,我凑近去看,发丝几乎要拂过他的手臂。

他讲解时,我会微微偏头,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当他察觉,转头看我时,我便慌忙移开视线,脸颊飞红,却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他。

“懂了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哑一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露出一点赧然:“殿下讲得透彻,是臣弟愚钝……”

“哪里不明白?”他耐心地问,身体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些。

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书墨的气息。

我指着印文一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两人俱是一顿。

我飞快地缩回手,脸红得快要滴血,头埋得更低:“臣弟失仪!”

他沉默片刻,才道:“无妨。”

随即自然地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指重新引向那处印文,“看这里,笔锋转折……”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完全包裹住我微凉的手腕。

我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剧烈跳动,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这算计中的亲密。

我任由他握着,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睫毛在不安地颤动。

他讲解完,松开手。

我立刻将手腕缩回袖中,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始终不敢再抬头看他。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怕孤?”

我猛地摇头,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他,眼眶却微微泛了红,声音带着哽意:“不……不是怕。是……殿下待臣弟太好,好得像梦一样。臣弟……怕梦醒了。”

这句话,七分假,三分真。

假的是全然依附的痴态,真的是对命运无常的恐惧——只不过,我恐惧的是算计落空,而非美梦苏醒。

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头发乱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怜惜。

我僵在原地,感受着他指尖拂过额头的触感,冰凉,却带着电流般的悸动。

这一次,脸上的红晕无需假装。

他收回手,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

我送他到门口,外面月色清冷。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梦不会醒。”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月色,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心跳还在为刚才的接触失序,但我的头脑无比清醒。

看,他开始承诺了。

我在他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有用”的弟弟,更是一个需要他呵护的脆弱存在。

依赖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是让它生根发芽,长出缠绕他心神的藤蔓。

我没有退路了。

所以,白翊,你也别想有。

——

秋狩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窗前,看着外面高远得令人心头发涩的蓝天。

已经……在凝霜阁,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困了太久太久了。

每日所见,除了四方灰墙,便是铜镜中白翊那同样被无形枷锁束缚的身影。

即使算计,即使伪装,胸腔里那股属于现代灵魂的对广阔天地的渴望。

一直,一直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想出去。

哪怕只是短短几日,哪怕只是去另一个更大的、依然是牢笼的猎场。

我想感受一下真正的风,不是穿过破窗的阴冷穿堂的风。

我想看看连绵的山林和旷野,不是院里那棵枯死的老树。

我想晒一晒毫无遮挡的、炽烈的太阳,而不是透过窗纸滤进来的惨淡光斑。

这个念头一生出,让我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知道这很冒险,离开相对安全的冷宫,暴露在更多视线下。

但那种对“外面”的渴望,几乎压倒了理智。

所以,当他再次到来时,我精心准备了请求。

我没有直接提出,而是在他考校我一段关于围猎古礼的记载后,状似无意地放下书卷。

目光飘向窗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极力压抑的向往。

“书上说,‘天子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以示武于天下’……场面定是极为恢弘壮观吧?”

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垂下眼睫,声音更轻,带着点自嘲的落寞,“臣弟……也只能在书里想象一番了。”

说完,我迅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像是后悔泄露了心事,唇边勉强扯出一个故作无所谓的笑:“不过臣弟这身子,连马都未必骑得稳,也就是……胡思乱想罢了。”

以退为进。

示弱,并小心翼翼地流露出渴望,却又主动体贴地否定自己,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他。

我赌他会心软,赌他这段时间建立起的、对我那点保护欲和掌控欲。

他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在我强装平静却难掩失落的脸上一寸寸扫过,又落在我下意识紧握的手上。

半晌,他开口:“想去看?”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眼,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

我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补充:“臣弟知道这不合规矩,只是……只是随口一说,殿下不必为难。”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

“秋狩那日,跟紧我。”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混合着计划得逞的窃喜和对未知自由的渴望感席卷而来。

眼眶竟真的有些发热,我慌忙低下头,声音哽咽:“谢……谢殿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离开时,抬手,极轻地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力道带着一种无声的却让人安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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