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白圻:一个问题后续

我来江南三年了。

最初数着日子过,后来不数了,日子就自己流过去,快得让我有时忘了,自己曾经是另一个人。

此刻我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没读完的闲书,目光却落在院子里。

团子正在啃白菜叶。

这兔子养了两年,胖乎乎的,跑起来像个滚动的雪球。

它没什么心事,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要人抱。

白翊说,这兔子随我。

我问他哪里随。

他说,安静的时候像,发呆的时候像,急了会红眼睛也像。

我拿书扔他。

他便笑,那种很轻的笑,眼睛弯成我熟悉的弧度。

三年前我刚认识他时,绝对想不到这个人会这样笑。

不,不对。

那时候不是认识。

是重逢。

——

关于从前的事,白圻知道得不多,也不算少。

有些是碎片。

比如梦里总有一盏很暗的灯,映着一扇破旧的窗。

比如看见雪落下时,心口会无端地闷一下。

比如白翊偶尔望着他出神,那目光,不像在看眼前的人。

刚在江南住下来那阵子,白翊夜里睡得很不安稳。

白圻起初没发现。

他只是觉得奇怪,明明每天清晨醒来,自己都是蜷在白翊怀里的,可那人眼底总有青影,像是彻夜未眠。

有一夜他假装睡着。

子时刚过,白翊的呼吸变了,不是惊醒,是那种从梦里挣扎着压抑着的抽气声。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慢慢把环着白圻腰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紧到发疼。

白圻没有睁眼。

他听着黑暗里那人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听着窗外运河的橹声一下一下划过夜色,听着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白翊的颈窝,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

白翊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后脑。

“吵醒你了?”

白圻没答,只是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白翊已经睡着,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雪落在瓦上。

那时候白圻就确定了。

这个人欠过自己什么。

很大的债,还不清的那种。

——

他没有问。

起初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来是舍不得开口。

因为他发现,只要自己不追问,白翊就会慢慢放松下来。

那层总是若有所无的阴翳,被江南的日头一寸一寸晒薄了。

他会笑了,是真笑,不是从前那种让人猜不透意味的弧度。

他会坐在院子里劈柴,劈累了就着茶缸喝水,喉结滚动,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他看到白圻站在廊下,就放下茶缸,大大咧咧招手:“过来,别晒着。”

明明他自己晒得最厉害。

白圻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踮脚替他擦额角。

白翊就低头,乖乖让他擦。

那个画面太寻常了。

寻常到白圻忽然鼻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鼻酸。

他只是觉得,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很多年。

——

团子病了那回,白翊连夜去镇上请郎中。

暮春的夜还有些凉意,他走得太急,连外衫都没披。

白圻追到巷口,只看见一个身影已经转过石桥,被河边的柳烟吞没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手里攥着那件来不及递出去的衣裳。

月光很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夜。

雪很大。

有人立在凝霜阁的窗边,隔着模糊的窗纸,目送另一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白圻站在巷口,夜风吹凉了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等到白翊带着郎中回来时,白圻已经煮好了姜汤。

团子只是吃坏了肚子,灌了药便活蹦乱跳。

白翊送走郎中,回来时看见灶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愣了一下。

“你煮的?”

白圻点头。

“怎么想到煮这个?”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

“你淋了夜露。”

白翊没接话,端起碗一口气喝了。

他喝得很急,像怕汤凉了,又像怕自己开口会泄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白圻看着他喝。

看他垂下的眼睫,看他滚动的喉结,看他把空碗放下时微微发颤的手指。

你欠我的,不还了。

白圻在心里说。

就这样吧。

——

入秋后,白翊开始着手改建东厢房。

他说江南冬天湿冷,白圻怕寒,得盘个炕。

白圻说太麻烦了,但他不听。

他请了工匠,亲自画图,每天从铺子回来就钻进东厢房,和泥砌砖,忙到天黑。

白圻给他送饭。

蹲在门槛边,看他挽着袖子,侧脸被夕阳镀成暖金色。

“你不累吗?”白圻问。

白翊头也不抬:“不累。”

“那你在忙什么?”

白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白圻,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笑,低头继续砌砖。

白圻没再问了。

他把食盒放在干净的砖堆上,起身走到白翊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白翊浑身一震。

泥铲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握住白圻环在他腰间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白圻。”他哑声唤。

“嗯。”

“你是不是……”

他没有问完。

白圻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

“我不是。”

白翊的背脊僵住了。

白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我就是……一直都知道。”

院角那棵杏树花开得正好,风一过,浅粉的花瓣簌簌落了他们满肩。

白翊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把白圻紧紧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但白圻任他抱着。

他把脸埋在白翊胸口,听着那杂乱无章的心跳,慢慢从擂鼓般急促,一点点平复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白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白圻想了想。

“从第一天起。”

他感觉到白翊的身体微微一颤。

“第一天?”白翊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那天在回廊,你偷馒头,我——”

“你说你要养我。”白圻接过话头,语气平淡。

白翊没说话。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白圻说,“但你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很多话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

“后来那些话,你都慢慢说给我听了。”

——只有我,不会害你。

——白圻,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

——我在这里。

——我爱你,白圻,胜过这江山,胜过我的命。

每一句。

他都记得。

不是回忆,不是想起。

是这个人用日日夜夜、用柴米油盐、用每一次醒来时下意识收紧的手臂,亲手写进他骨头里的。

不需要想起。

也从来不曾忘记。

白翊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着白圻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怪我吗?”他问。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告诉你。”

白圻看着他。

怪你什么呢。

怪你瞒着我,还是怪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怪你把我护得太好,还是怪你明明那么难过,却从来不让我知道。

“你欠我的。”白圻说。

白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嗯。”他的声音在发抖,却用力点头,我欠你的。”

“你还不上。”

“……我知道。”

白圻看着他。

他忽然伸手,轻轻盖住白翊的眼睛。

掌心下,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濒死的蝴蝶。

“白翊。”他轻声说。

“嗯。”

“下辈子换你来。”

“……”

“换你来偷我的馒头。”

“换你等在冷宫的窗边。”

“换你替我挡箭,换你被我从大雪里捡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怨恨,只是陈述。

白翊没有说话。

他拉下白圻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把滚烫的额头贴在那冰凉的指尖上。

很久很久。

久到白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白翊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传出来。

“好。”

只有一个字。

——

夜里白圻睡不着。

他靠在窗边看月亮,团子窝在他脚边,毛茸茸的一团。

白翊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

“不冷?”

白圻摇头。

两人并肩坐着。

月光很好,把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照成银白色。

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白翊说今年要亲手写春联,贴在院门上。

“你会写吗?”白圻问。

“当然会。”白翊的语气理所当然,“我练了二十年。”

白圻没接话。

他知道白翊说的是哪二十年。

是前世之后,独自活着的那些年。

他没有问那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白翊也没有说。

只是今夜,月亮这么好,他忽然想开口了。

“有一年除夕,”白翊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院月光,“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那几道菜,摆在凝霜阁。”

白圻转过头看他。

“我一个人坐到天亮。”白翊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菜凉了,酒也没开,宫人问撤不撤,我说留着。”

“留着等谁呢。”

他没有说下去。

白圻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

“后来呢?”他问。

“后来,”白翊顿了顿,“后来每年除夕,我都去。”

“去做什么?”

“坐着。”

“坐着想什么?”

白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想你。”

“想你走之前说,江南的春天很好看。”

“想你答应过我,一起去看看。”

“想你为什么不等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可白圻知道,那冰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他用力握紧白翊的手。

“我现在等你了。”他说。

白翊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白圻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漫天的星子。

“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他一字一句,“除夕,上元,端午,中秋,我都陪你。”

“白翊,我等你了。”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桂花香飘进来,混着运河的水汽,丝丝缕缕。

白翊低下头。

他又把脸埋进白圻的掌心。

这次他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

那是白翊的眼泪。

一滴一滴,无声地落下来,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哑得不成样子:

“白圻。”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白圻低下头,凑近他。

“有的。”他说,“你说过。”

白翊终于抬起头。

月光下,他满脸泪痕,狼狈极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此刻像弄丢了回家的路、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我怕。”他说,声音破碎,“我怕你不记得,又怕你想起来。”

白圻看着他。

“我不怕。”他说。

白翊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你在。”白圻说得很轻,却笃定得像陈述一个真理,“痛的那些,你已经替我扛过了,剩下的,只有这些。”

他握着白翊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装的是你。”

“是你现在,是你以后。”

“白翊,我不要以前。”

他看着白翊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只要你。”

白翊再也忍不住。

他倾身,用力把白圻拥进怀里。

白圻没有挣扎。

他把脸埋在白翊的肩窝,闻着那熟悉的皂角香,听着那杂乱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

团子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不满被冷落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白圻忽然开口:

“白翊。”

“嗯。”

“你说江南的春天好看。”

白翊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闷闷地应:“嗯。”

“那我陪你看到老。”

白翊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

后来团子老了,在一个杏花将落的春日静静睡去。

白圻把它埋在院角那棵杏树下,堆了个小小的坟包。

白翊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伞,替他遮住斜斜的细雨。

“下辈子,”白圻忽然说,“它还来当我们的兔子。”

“嗯。”

“你还来劈柴,煮粥,半夜给我掖被角。”

“嗯。”

“我们还在这里,还过这样的日子。”

“好。”

雨停了。

白圻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今晚吃什么?”

白翊想了想:

“清蒸鳜鱼,早上看码头新到的,很新鲜。”

“那我蒸。”

“你蒸不熟。”

“……那你蒸。”

白翊笑了。

他收起伞,很自然地牵起白圻的手。

两人并肩,慢慢走回那扇虚掩的门。

暮色温柔。

院角的杏花正开着。

江南的春天,一如既往地好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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