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白烈:赤子之心1

我是白烈。

可我的一生,却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我烧得那么亮,那么烫,直至身不由己的……燃烧殆尽。

——

他们都怕我。

怕我的马鞭,怕我的拳头,怕我眼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母妃总说:“烈儿,你收着些,这宫里不是演武场。”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嗤笑。

演武场?

演武场至少明刀明枪。

这宫里呢?

全是阴沟里的蛇,披着人皮,吐着信子,咬你时还要对你笑。

所以我看不上他们,

看不上白睿那张永远温润的笑脸,

看不上白澈那副无欲无求的假清高,

更看不上太子二哥那双永远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却唯独看不见“人”的眼睛。

他们活着,像宫墙上刻着的蟠龙,华丽,冰冷,千年一个模样。

直到我在雨里看见他。

那天雨丝细密,我骑着“黑风”疾驰。

风声灌满耳朵,我享受这种速度,它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而不是一件被摆在棋盘上的玉器。

然后我看见了那抹白。

真单薄啊。

我本该就这么过去的——宫里这样的人太多了,都被磋磨得没了形。

可鬼使神差地,我眼尾扫了过去。

他低着头,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泛着青白,那是一种长期受冻的颜色。

然后,他抬眼了。

只一瞬。

雨幕模糊了他的眉眼,我却清晰地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是宫里常见的眼睛,不是谄媚,不是恐惧,不是算计,也不是麻木。

那是……雪山巅上化开的第一汪清泉。

马蹄已掠出数丈,我的心却“咚”地一声,像被重锤擂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千篇一律的赝品里,忽然瞥见了一痕真迹。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哪怕那真迹已残破不堪,但那“真”的气息,扑面而来,撞得我胸口发闷。

我勒住了马。

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我回头望去,雨幕茫茫,他已经不见了。

“见鬼。”我低骂一声,不知是骂这雨,还是骂自己莫名其妙的回头。

可那天下午练箭时,我屡屡脱靶。

弓弦震得虎口发麻,脑海里却反复闪回那一瞥。

那双眼睛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最软的那块肉里,不疼,却存在感极强,让我不得安宁。

——

再见到他,是在上书房。

崔学士说三皇子今日进学。

我心里那根刺忽然动了一下。

冷宫那位?那个名字几乎被遗忘的……三哥?

他走进来时,我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月白常服,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磨损后细细的毛边,但很干净。

身板单薄得像初春的柳枝,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折断。

脸也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久不见光的、带着病气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

笔“啪嗒”掉在桌上。

是他。

梅林边,雨幕里,那惊鸿一瞥的主人。

此刻这双眼睛垂着,长睫覆下,遮住了大半眸光。

他向众人问安,声音清浅,带着刻意表现的拘谨。

我心里那团火,“呼”地烧了起来。

说不清为什么。

许是看不惯他这副将自己藏起来的姿态——那双眼睛不该被阴影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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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许是某种被欺骗的恼怒。

我以为瞥见的是雪原孤狼,结果走进来的却是安静得近乎卑微的家猫,连叫都不会大声。

又许是,我只是想……再看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

我站起身,走过去,撑着桌案俯身逼近。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陈旧书卷和冷宫潮气的味道。

我故意压低声音,让恶意清晰可闻:

“三哥,听说你娘当年就是没念过书才犯下大错?你可别——”

我想激怒他。

想看他平静的面具碎裂,想看他眼里燃起怒火,或者至少……泛起一点属于活人的涟漪。

可他只是握着书页,眼底无一点波澜。

然后白澈那小子过来找事了。

我被打断,心头火起,却在对上白澈那双过分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莫名泄了气。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座。

指尖残留着桌沿冰凉的触感,心头却更躁了。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辩解。

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没看我。

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

骑射课,我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骑那匹烈性的马,故意挑衅他。

我就想看他怎么办。

求饶?拒绝?还是硬着头皮上?

无论哪种,都能撕破他那层令人厌烦的表象。

能让我看看,那清泉底下,到底是石头,还是烂泥。

但让我胸口发堵的是,太子二哥过来了。

二哥从不理会这种小事。

他眼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御座旁那把椅子。

可他却检查了最开始那匹枣红马,还对白圻说了话。

“这马可以。”

“若怕,就下来。”

可我跟他做了十几年兄弟,太熟悉他每一个语调的细微变化。

二哥何时用过这种……带着别扭关怀的语气跟人说过话?

没有。

哪怕是当年五弟白睿,在他面前百般讨巧讨乖,也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对待。

我听见白圻垂眼应道:“是”。

依旧平静,可我看到他耳根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若不是我死死盯着,几乎要错过。

可我看清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上头顶。

是恼怒?

是不解?

还是……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凭什么?

我翻身上马,黑风感受到我的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

我策马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成怒吼。

经过他身侧时,我勒马,几乎是挑衅地问:“敢不敢比划比划?”

我想把他从那种该死的平静里拽出来。

想看他慌乱,想看他失措,想证明他也不过如此。

可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下的黑风不知为何,突然毫无征兆地向旁边猛地一挤。

不是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看着枣红马受惊窜出,看着他在马背上后仰,那截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

那么细,那么白,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时间变得极慢。

他眼中那层我一直想打破的平静,在那一刻猝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则是猝不及防的恐惧和无助。

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挑衅后的恼怒,是势均力敌的对抗,不是这种……濒死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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