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白烈:赤子之心2

“小心!”

我听见自己的嘶吼,身体已先于意识探出去,指尖几乎要触到他飘起的衣角。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玄色身影如电般切入。

是二哥。

他不知何时已策马赶到,就在枣红马失控冲出的刹那。

稳稳地,牢牢地,将那个向后坠去的身影捞了回来,护在自己身前。

用一个绝对占有的保护性的姿势,将人紧紧圈在臂弯里。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

指尖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没抢到先机的懊恼。

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冻得我浑身发僵。

如果刚才……如果二哥没来得及……

我看着二哥低头看他,那双总是冰冷的丹凤眼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怒。

二哥握着他胳膊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有没有伤到?”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白圻摇头,脸色苍白如纸。

二哥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被攥出了一圈刺眼的红痕。

那红痕在我眼里放大,刺得我眼睛生疼。

是因为我的马……是因为我……

“蠢死了!”我啐了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我自己都厌恶的颤抖。

我不知道是在骂突然发疯的黑风。

还是在骂这完全失控走向可怖方向的局面。

又或是……

在骂这个愚不可及、只会把事情搞砸的自己。

——

那一晚,我砸了寝殿里大半瓷器。

碎片割破手掌,鲜血混着冷汗,粘腻恶心。我冲进马厩,把值夜的太监踹到一边,疯了一样检查黑风的鞍具、马蹄、缰绳。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特意擦拭过所有痕迹。

“为什么?”我低声问,不知是问马,还是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那时候?”

黑风轻轻喷着鼻息,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脸。

它不懂。

我也不懂。

马不会无缘无故发疯。

黑风跟了我五年,从一匹小马驹养到现在。

它从未那样失控过。

从未。

是谁?

老五?

还是那些看我不顺眼,又不敢动我,便挑了我身边的人下手的杂碎?

我想起白澈课歇时那句轻飘飘的话。

“马惊得蹊跷。”

“三哥以后……离发疯的畜牲远些。”

畜牲。

畜牲!

我靠在冰冷的马厩柱子上,慢慢滑坐下来。

掌心伤口的疼,远不及心头那股闷钝的痛。

我不是畜牲。

我没想害他。

我只是……

喉头哽住了。

晨光里他苍白的脸,惊马时他后仰的脖颈,二哥将他护在怀里时他闭上的眼睛……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只是想靠近那点“真”,想看看他平静的表象下,到底是什么。

我没想到,差点亲手掐灭了那点光。

如果今天他摔下马,如果今天他……

我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惧的情绪攥住了心脏。

——

次日清晨,我第一个到上书房。

坐在窗边,晨光刺眼。

我烦躁地翻着书页,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昨晚的失控。

他走进来时,我猛地抬头。

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素色,但料子似乎好些。

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大概也没睡好。

他经过我桌案时,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礼节性动作。

可我的心脏却像被那只微颔首的动作轻轻撞了一下。

他在看我。

虽然只是一瞬。

耳根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我别开脸,暗骂自己没出息到了极点。

可当他落座后,胸腔里那股躁动又翻涌上来。我必须说点什么。

道歉?

解释?

好像我多在意他怎么想的一样。

可我就是……该死的在意!

我站起身,大步走过去,桌子都差点被我撞到。

“三哥。”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昨日……”

又是白澈。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听着他那句“等课歇时再说”,怒火“腾”地烧起来。

他总是这样!

这个看起来最无害,最安静的小崽子。

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轻巧的方式,精准地踩中我的爆点。

我正要发作,白圻开口了。

“六弟说得是。”

他抬眼看向我。

晨光恰好落进他眼里,那片沉静的黑色里,映出我自己有些扭曲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和:“四弟的心意,我领了。此事稍后再议,可好?”

可好?

他问我可好。

我还能说什么?

一种混合着难堪、憋闷和莫名委屈的情绪冲上来。

“好,好得很。”我冷笑,转身回座时,我故意带倒了笔架,砚台倾倒,墨汁泼了一桌。

我在用这种幼稚的破坏,掩饰内心那片突然塌陷的慌乱。

——

课歇时,我再次站起来。

这一次,我径直走向白澈。

怒火需要一个出口,而他那张永远置身事外的脸,最适合当靶子。

“白澈,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们针锋相对。

他平静地抛出更尖锐的话——马鞍下的针,有人故意的。

周遭死寂。

我能感觉到白睿含笑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其他伴读屏住的呼吸。

我盯着白澈,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就在空气紧绷到极致时,他走了过来。

白圻。

他站到了我和白澈中间。

先看向白澈,语气温和:“六弟,四弟没有恶意。”

然后转向我。

声音放得更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口最痒的那处:“四弟,我们去外面说,可好?”

我们。

他说“我们”。

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大半。

我瞪了白澈一眼,又看向他,点了点头。

——

廊下的晨光很清澈。

他抬起头看我。

这个角度,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脸上。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看到他苍白皮肤下淡青的血管,看到他形状优美淡色的唇。

“四弟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像初融的雪水,清清泠泠的,“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

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一股混合着委屈和急于辩白的冲动让我俯身逼近。

“你知道我昨晚一宿没睡?你知道我差点把那该死的马厩翻个底朝天?你知道我……”

我的声音卡住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惶恐,我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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