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白烈:赤子之心5

舅舅班师回朝那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宫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文武百官、宗亲贵戚,黑压压一片。

我挤到最前面,身后有窃窃私语:

“那不是四殿下吗?”

“陈家如今风头正盛,陛下亲封的镇北侯……”

“小声些,没看见陈贵妃也在城楼上么?”

我抬头,果然看见母妃的身影立在城楼一角,虽看不清表情,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她一贯的姿态,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端着那份不容侵犯的尊贵。

其实我知道,她昨夜肯定没睡好。

今早我去请安时,她眼下的脂粉比平日厚了三分。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震得宫墙都在发颤。

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

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望去。

我在人群最前排,然后,我看见他了。

舅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一身玄甲,肩头的披风已被风沙染成暗红色。

“舅舅!”我用力挥手,声音淹没在震天的锣鼓和欢呼里。

他也看见我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来,落在我身上时,微微一凝。

然后,他朝我点了点头。

庆功宴设在太极殿。

我坐在皇子席上,看着舅舅跪在御前,接过丹书铁券和圣旨。

黄金千两,良田万亩,恩宠无双。

母妃坐在父皇下首,脸上带着得体而骄傲的笑容。

她看向我时,眼中满是欣慰。

我本该高兴的。

舅舅功成名就,陈家荣耀至极,母妃也能挺直腰杆。

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发慌。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繁花似锦,却总觉得那花丛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然后,那个御史站出来了。

“臣弹劾镇北侯陈平,治军不严,纵容部下在北境劫掠边民,强占田产……”

满殿哗然。

我霍然起身,脑子“嗡”的一声,血全涌到了头顶。

“你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父皇沉声喝止:“烈儿!”

我咬牙坐下,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疼得钻心。

可我顾不上疼。

我看着舅舅跪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看着那个御史不慌不忙地呈上状纸和证物,看着父皇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有人要害舅舅。

这个认知清晰得像一把冰锥,扎进我心里。

是谁?

是谁敢在庆功宴上发难?

是谁能拿到那些所谓的“证据”?

太子忽然起身说话了。

他给了父皇台阶,也保住了舅舅的体面。

可舅舅宴后那番话,像冷水浇头,让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些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难道……真是二哥?

可如果是他,他图什么?舅舅是他举荐的,舅舅打了胜仗,于他也有利啊。

除非……舅舅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他的阻碍。

我不敢再想下去。

从那以后,我去凝霜阁去得更勤了。

三哥那里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在他面前,我不需要装成鲁莽冲动的样子,不需要时刻提防谁算计谁,不需要想那些烦死人的朝堂争斗。

我可以只是白烈,三哥的四弟。

我们练箭,喝茶,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从不问我舅舅的案子,也不问母妃怎么样了。

他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偶尔应和几句,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

我贪恋这份温和。

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太久的人,贪恋一捧炭火的温度。

哪怕我知道,这温暖并不属于我。

舅舅的案子最终结了。

“查无实据,但有失察之责”。

罚俸一年,留京反省,兵权被分走大半。

母妃没再哭,只是变得更沉默。

我去看她时,她正对着一盆枯死的兰草发呆。

“娘。”我叫她。

她回过头,看了我许久,才缓缓开口:“烈儿,你舅舅的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我不解,“舅舅分明是被人陷害——”

“陷害又如何?”母妃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证据呢?谁肯为你舅舅作证?谁又敢?”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那动作很轻,可她的手指冰凉。

母妃叹了口气:“烈儿,你该长大了。有些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我低下头,我不甘心。

可我又能做什么?

从母妃宫里出来,我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我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四哥?”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白澈提着一盏宫灯站在廊下。

又是小心。

五哥让我小心,六弟也让我小心。

每个人都让我小心,可没人告诉我,到底该小心谁。

我胡乱点点头,看着白澈提着灯离开。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见三哥。

很想很想。

凝霜阁的灯还亮着。

三哥在灯下看书,见我进来,有些意外,却没多问,只是给我倒了杯热茶。

我们没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反而比说话更让人安心。

至少在这里,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

后来我们去了后院练箭。

我教得很认真,三哥学得也认真。

箭矢破空的声音,中靶的闷响,还有三哥偶尔露出的浅笑……这一切都让我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

夜深了,我该走了。

站在院门口,我看着三哥,忽然问:“三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你可能不理解的事,你会怪我吗?”

月光下,三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四弟,你是你。你做的任何事,自然有你的道理。”

回到自己寝殿,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蟠龙纹样,久久无法入睡。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烈,你真没用。

舅舅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母妃在宫里周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除了会闯祸,会惹麻烦,还会做什么?

眼睛有些发酸,我用力闭上,不让那点湿意涌出来。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你得争气。

母妃那句话又响在耳边。

争气。

怎么争?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轮廓。

至少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只会依赖别人了。

至少得让自己变得聪明一点。

我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狠劲。

既然这宫里容不下真心,容不下功劳,容不下一切简单干净的东西——

那我也没必要,再守着那些天真了。

你们要玩阴的,要算计,要斗——

我奉陪。

只是从今往后,我白烈再也不会,把后背交给任何人了。

除了……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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