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白烈:赤子之心6

白圻中箭时,我正追着一头狡猾的灰狐。

箭刚搭上弦,侧后方突然传来一片惊呼,尖锐得几乎撕裂空气。

我心头一悸,猛地勒马回头。

烟尘弥漫中,我看见那抹熟悉的玄青色身影,从马背上滚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箭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三哥?

他怎么会……?

我看着二哥冲过去,将地上的人死死搂进怀里。

玄青的骑装上,靠近左肩的位置,正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

那红,烫得我眼睛生疼。

是谁?

我的视线猛地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林深草密,人影幢幢,一片混乱。

禁军已经呼喝着冲了过去。

是谁干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牙关咬得死紧,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

我想冲过去,想揪出那个放冷箭的畜生,把他撕碎!

可我的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我看着二哥颤抖着手去探三哥的鼻息,看着他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嘶吼着让人传太医。

看着三哥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软软地靠在二哥胸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着,拧得我喘不过气。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后怕感再次席卷全身,比上次马惊时更猛烈百倍。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我总是在旁边,总是在最近的地方,却眼睁睁看着?

上次我差点害了他,这次……这次我连他在我眼前倒下都阻止不了!

我不是说好了要护着他吗?

白烈,你的承诺算什么?

你除了眼睁睁看着,你还会干什么?!

你护不住舅舅的兵权,护不住母妃的笑容,现在,甚至连一个想真心对待的人都护不住。

废物。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没用的废物。

我看着二哥抱着三哥,在侍卫的簇拥下疯狂地冲向营区御帐的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烟尘和混乱的人群里。

周围的人在议论,在惊疑,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慢慢调转马头,没有再去看那片混乱的林地。

我知道,禁军会去查,但那有什么用?箭已经射中了。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这双手能拉开最硬的弓,能挥动最沉的刀,却抓不住一缕微光,挡不住一支暗箭。

——

雪下得正紧。

我揣着那包刚从御膳房“顺”出来的梅花酥,一路疾走,斗篷的兜帽都忘了戴,雪花落进脖子里,冰凉。

心却是滚烫的,带着一股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急切。

这几天都没去看三哥。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听说他伤的很重,昏迷了许久,是太子亲自守着,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我不敢去想他中箭时的样子,不敢去想他苍白的脸,更不敢去面对……那个在他生死关头,除了傻站着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可今天我忍不住了。

御膳房新做的梅花酥,香甜扑鼻,我想三哥一定喜欢。

我用力推开了凝霜阁的院门,故意弄出些声响,脸上挤出最爽朗的笑容:“三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油纸包递出去,我紧盯着他的脸。

他披着狐裘坐在窗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可他的眼神……

他抬眼看我,眼里没什么波澜,只轻轻说了声“谢谢”。

礼貌,疏离。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他伤还没好,没精神。

我我忽略掉心里那层不安,兴冲冲地打开纸包:“快尝尝,还热乎呢!”

他没动那些酥点,只是看着我,眼神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他说:“四弟,以后……别来了。”

笑容僵在脸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没听清。

或许,是我理解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来凝霜阁了。”他重复,声音清晰,平静得残忍,“我身子弱,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客?

他说我是客?

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得发慌。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一定是二哥!他向来不喜我,不喜我们陈家!

是他把三哥关在这里,不让我们见面!

一定是有原因的,是因为舅舅的事吗?

陈家如今是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连累他了?

可最后,我还是后退一步,脚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在冰窟里。

“好……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我明白了。三哥……保重。”

转身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更狼狈。

眼前有些模糊,但我死死瞪大了眼睛,不让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掉下来。

不能哭。

白烈,不许哭。

你只是……又一次,被丢下了而已。

就像小时候母妃忙着争宠顾不上你,就像父皇眼里始终只有江山和继承人,就像舅舅永远要奔赴沙场离你而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我大步往外走,心里烧着一团火,又冷得像结了冰。

肩膀撞到了门边的花架,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我也没回头。

冲进漫天大雪里,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反而让我清醒了些。

他选择了更安全、更强大的庇护。

而我,连自己都护不好,凭什么让他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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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不容易跟三哥缓和了点关系,又听到了噩耗。

绿痕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发疯。“陈将军……北境……遭遇伏击……身中数箭……殉国……”

殉国?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冲撞,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手里的酒杯是怎么掉在地上的,我不知道。

酒液溅在靴面上,凉意渗进去,一路冷到心底。

舅舅……没了?

怎么可能?!

北境是有胡人残余,可舅舅是什么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

怎么会会轻易中伏?

假的!

一定是假的!

我猛地转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去问个清楚!我要见父皇,我要看军报,我要撕碎那个送假消息的人的嘴!

“四弟!”手臂被人死死抓住,是三哥。

我想甩开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要去问清楚!一定是弄错了!”

可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是啊,我能得到什么?舅舅的命吗?

一股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和愤怒,瞬间攫住了我。

为什么偏偏是舅舅?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谁?!是谁这么容不下他?!

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血腥气,从我心底最黑的地方窜出来——

白翊。

太子。

我的……好二哥。

是他!

一定是他!!

他举荐了舅舅,又管着了舅舅的案子,最后看似轻拿轻放地外放……这一切,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削其羽翼,调离京城,再在远离权力中心人生地不熟的北境,制造一场“意外”的伏击。

这样,军功赫赫、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陈平,就彻底“消失”了。

干净利落,了无痕迹。

还能把黑锅甩给胡人,彰显朝廷为忠臣报仇的决心。

我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这就是皇家吗?这就是君臣吗?这就是我敬畏了十几年、仰望了十几年的好二哥?!

那支射向三哥的冷箭……会不会也是……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念头太可怕,比舅舅的死更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连对自己护在羽翼下的人都能如此……这宫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母妃怎么办?

舅舅是她唯一的倚仗,是她在深宫活下去的底气。

舅舅没了,她该怎么活?

我甚至不敢去想母妃此刻的样子。

三哥的手还抓着我,他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

我转过头,盯着这张和太子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他那么聪明,他跟在那个人身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是太子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是太子的人。

他站在太子身边,替太子说话,帮太子稳住我。

现在,他拦着我,不让我去质问真相,也是太子的意思吧?

“三哥……”我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答案指向谁。

他不会站在我这边。

永远不会。

我不是他的谁。

我只是一个需要“稳住”的麻烦。

我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那双因为不忍而微微颤抖的眼睛。

可那不忍,是为我,还是为那个人?

我不想知道答案。

我推开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抓。

他只是站在廊下,看着我一步一步后退,走进那片苍茫的雪地里。

风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比他的手掌还凉。

“四弟。”他忽然开口。

我停住,没有回头。

“节哀。”

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一定比哭还难看。

节哀?

然后呢?

看着舅舅死不瞑目,看着母妃一夜白头,看着太子登基称帝,看着你……继续站在他身边?

我迈开步子,没有再回头。

雪越下越大。

身后的凝霜阁,一点一点被白茫茫吞没。

连同那个站在廊下的人。

连同我最后一点念想。

三哥,你护着他吧。

没关系。

我早就习惯了。

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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