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白烈:赤子之心7

永寿宫安静得吓人,母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会哭,会骂,会砸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做。

我走过去,叫了声“娘”。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说:“烈儿,你没有舅舅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干巴巴的。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她问,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知道那军报是假的,我知道是谋杀。

可我怎么说?

母妃忽然笑了,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是被人害死的。就在这宫里,就在你父皇眼皮子底下。”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

还能有谁。

那个我曾经又敬又怕的二哥。

那个教过我骑马射箭的二哥。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好像什么都能掌控的二哥。

舅舅是他的臣子,是他的棋子,用完了,碍事了,就能随手碾死。

“他容不下你的,烈儿。”母妃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眼神空空的,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陈家就剩你这一条根了,你现在有两条路。”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动作慢得折磨人。

“一条,去求你三哥,让他帮你向太子求情。看在过去那点情分上,太子说不定……”她说完,嘴角扯了一下,像嘲讽,又像绝望。

求三哥?求太子?

我胸口堵得厉害,喘不上气。

我做不到,死也做不到。

“另一条路,”母妃收回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去争,去把那个位置抢过来。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任人宰割。”

去争?去抢?

可是我拿什么争?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只会骑马射箭,只会闯祸,朝里没人帮我,军中没我的人,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选吧。”她说完了,不再看我,重新转回去,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好像刚才那些要人命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脑子里乱成一团,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烧光了我最后一点理智。

我凭什么不能争?

他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难道还伸着脖子等死吗?

就算死,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

长乐宫的茶,闻着就让人恶心。

白睿煮茶的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他看到我,笑了笑,说:“四哥来了,坐。”

我没坐,直接问他:“五弟,我舅舅的事,你怎么看?”

他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

那眼神,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看不透。

“陈将军……可惜了。”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谁能想到,北境那地方,这么不太平。”

不太平?他在跟我装傻。

“是不太平,还是有人不想让它太平?”我盯着他,不想再绕弯子。

白睿放下茶壶,看着我。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四哥觉得呢?你觉得……谁最不想让北境太平?”

他在引导我。

我明白,他想让我自己说出那个名字,让恨意在我心里扎得更深。

“太子。”我吐出这两个字。

白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问,声音有点抖,“舅舅对他还有用!他为什么要……”

“有什么用?”白睿打断我,声音还是那么平,“一个功高震主、还不怎么听话的将军,留着是隐患。死了,军权收回来,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四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利弊。”

利弊。

好一个利弊。

所以舅舅的命,都只是他权衡利弊时,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我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想我死,是不是?”我问白睿,其实是在问自己。

白睿没直接回答,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四哥,你觉得……西山围场那支箭,真的是冲二哥去的吗?”

我猛地一震,抬头看他。

他什么意思?

“也许,有人就是想一箭双雕呢?”白睿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除掉一个碍事的弟弟,又或是让三哥……更死心塌地。”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是……这样吗?

可我没能细想。

因为他握着我的手,太近了。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只映着我一个人的脸。

这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太陌生了。

母妃眼里只有舅舅,父皇眼里只有朝政,三哥眼里只有太子……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着我。

“五弟,”我声音哑得厉害,“我该怎么办?我……我只有一个人。”

白睿终于又笑了。

这次的笑,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没有碰我,只是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

“四哥怎么会是一个人?”他声音低低的,像耳语,“弟弟不是在这儿吗?”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有点不对劲。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兄弟之间,有这样说话的吗?有这样看人的吗?有这样……碰的吗?

可我没有躲。

我发现自己不想躲。

我知道这不对劲,但我好像……需要这点不对劲,我贪恋这份感觉。

贪恋这世上还有人愿意这样靠近我、碰触我、说“你不是一个人”。

哪怕我知道,这份靠近,可能只是另一场算计。

哪怕我知道,他眼里的“我”,可能只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可那又怎样?

我就是想要。

我一定是疯了。

可疯就疯吧。

反正,从舅舅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正常过。

“我们慢慢来,四哥。”他说,“一步一步来。该你的,总会拿回来的。”

我们。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温热的吐息,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他允诺了一个模糊的、并肩而行的未来,哪怕那未来浸透了算计与血色。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知道他在诱导我,利用我失去舅舅的剧痛,利用我对太子日益滋生的恐惧与恨意,利用我对三哥那份早已扭曲变质的执念。

可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感受着那若有若无萦绕在身边的、属于他的气息,听着他口中的“我们”。

那份被无边仇恨和巨大孤独挤压出的、近乎崩溃的脆弱,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个畸形的支点。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们。”

他笑了。

真好看。

也真危险。

可我没躲。

这一次,是我亲口,咬碎了这两个字,和着满腔的血腥与决绝,咽了下去。

我知道我在答应什么。

可我累了。

恨得太累,痛得太累,独自支撑得太累。

要毁灭,就毁灭得彻底一点。

要沉沦,就沉沦得心甘情愿一点。

甘愿饮鸩止渴。

甘愿与虎谋皮。

从此,万劫不复,我认了。

但——

我抬头,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条通往地狱的路,我要你,陪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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