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偶遇

面圣。

这个念头冰冷而尖锐地刺入脑海。

一个被遗忘十八年、生母获罪的冷宫皇子,贸然出现在皇帝面前,最好的结果是被无视、被斥退。

更可能的是被当作心怀怨望、不识好歹,甚至被安上个惊扰圣驾、窥探帝踪的罪名,下场难料。

若是再被有心人曲解,牵连到太子私下关照之事,便是万劫不复。

这是一步真正的险棋,九死一生。

走好了,或许能挣得一丝喘息之机,走错了,便是粉身碎骨,甚至可能将太子也拖入更深的泥潭。

白圻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冰冷的痛感让他维持着清醒。

可他不想再等了。

太子的庇护固然是暖意。

但内务府能为一床被子发难,明日就能为一口饭、一杯水寻衅。

东宫的手伸得再长,也越不过皇权与宫规的森严壁垒。

皇帝的态度,才是决定他生死存亡的根本。

他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想去搏。

接下来的几日,白圻异常安静。

他反复思忖面圣的可能时机、理由、说辞,直接闯宫是找死,必须想办法偶遇。

直到某日午后,一个未署名的纸条被塞进门缝:“三日后辰时末,陛下或往西苑梅林散心。”

信息来源不明,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但白圻已无暇细辨。

白圻决定赌一把。

但他需要理由,一个出现在西苑梅林,且不惹人生疑的理由。

他看向墙角蒙尘的旧书。

这是最朴素、最无可指摘的借口。

三日后,天色未明,白圻便起身。

他用雨水净面,换上虽旧却浆洗干净的靛蓝袍子,将几本带有批注的书册用灰布包好,紧紧抱在怀中。

辰时初,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凝霜阁。

西苑梅林,寒梅初绽,暗香浮动。

他选了一处靠近小径、又有假山遮掩的角落坐下,摊开书册,等待。

寒气刺骨,手指冻得僵硬。

他强迫自己盯着书页,心神却绷紧如弦。

就在他几乎冻僵时,脚步声传来。

白圻全身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更专注地阅读。

脚步声在他前方停下。

“何人在此?”声音苍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圻像是被吓到,书册滑落在地。

他仓惶抬头,脸上布满惊惧,随即手脚并用地滑跪下来,伏倒在地,声音发抖:

“儿、儿臣……白圻,不知圣驾在此……惊扰父皇……罪该万死!”

一片寂静。

“白圻?”皇帝的声音平淡,像在回忆一个陌生的名字。

白圻战战兢兢地抬头,眼睛却盯着地面。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洗白的旧袍、冻紫的手指,最后落在一旁散落的书册上。

“在此处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在凝霜阁读书,光线昏暗……便斗胆来此借天光……不知父皇将至,冲撞天颜,万死难赎……”

皇帝的目光转向赵德全。

赵德全无声上前,拾起地上的书册,快速翻检一遍,尤其仔细看了看书页间的批注,然后躬身将书册递给皇帝。

皇帝随手翻开,目光在某页批注上停顿一瞬。

“这些字,是你写的?”

“是……儿臣胡乱写下的……愚见陋识,请父皇责罚……”

皇帝合上书册,没有评价批注内容,只问:“平日只读这些?”

“凝霜阁中……只有这些旧书。儿臣愚笨,无人教导,只能自己胡乱看……看不太懂,就胡乱写些想法……”

忽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母亲,是李昭仪。”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圻心头一震,伏得更低:“……是。儿臣生母……获罪深重……”

“她出事时,你年岁尚小。”皇帝语气依旧平淡,“这些年在凝霜阁,心中可有怨怼?”

最致命的问题,终于来了。

白圻呼吸微滞,随即重重叩首,声音嘶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岂敢有半分怨怼?唯愿静思己过,青灯古卷,为母赎罪,为父皇祈福……此心天地可鉴!”

他将姿态压到最低,绝口不提任何委屈或不公。

沉默。

许久,皇帝缓缓道:“稚子无辜。”

皇帝的目光扫过他单薄身形:“冷宫阴寒,非养人之所。你既知读书向学,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传朕口谕,三皇子白圻,迁出旧日凝霜阁。于西六宫择一安静院落安置,一应用度按皇子份例供给。”

“儿臣谢父皇隆恩!”白圻声音发颤。

皇帝却补充道:“至于新居名字……你既住惯了凝霜阁,便仍叫凝霜阁吧。免得换了地方,反不自在了。”

仍叫凝霜阁。

白圻心头冷笑。

这不是恩典,是烙印,是提醒所有人,他依然是那个从凝霜阁出来的、带着罪孽印记的皇子。

这份恩宠,自始至终都戴着枷锁。

“儿臣叩谢父皇体恤。”他压下所有情绪。

“嗯。”皇帝最后道,“皇子成年,当进学明理。明日起,你去上书房,与你的兄弟们一同听讲。用心学,莫负朕意。”

上书房!

这意味着他正式脱离幽禁,至少在名义和日常轨迹上,回归了皇子的序列。

“儿臣遵旨!定当刻苦勤勉,不负父皇天恩!”白圻重重叩首。

皇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消失,白圻才浑身一软,撑住地面,剧烈喘息。

冷汗浸透后背,寒风一吹,刺骨冰凉。

他缓缓抬头,眼神中的惊惶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结果甚至比他预想中好。

白圻拾起书册,拂去泥土,紧紧抱在胸前。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新的凝霜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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