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上书房

凝霜阁的清晨比往日忙碌。

炭火正旺,驱散了经年阴寒。

新来的小太监和被指派过来的碧痕手脚利落地收拾着屋子,将皇帝赏赐的常服、文房等物一一归置。

白圻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滑的云纹。

太子自那日雨亭后边再没有寻过他。

那张纸条……

除了太子,他根本想不到谁会帮他。

可,为什么呢?

想不通。

“殿下,时辰到了。”碧痕轻声提醒。

白圻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衣着崭新的自己。

路,总要自己走。

那人给的,他接了。

剩下的,他自己来。

他不再多想,朝上书房走去。

——

上书房位于前廷与后宫的交接处,庄重肃穆。

白圻踏入时,已有几位皇子在内。

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室内原有的气氛。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四皇子白烈率先发难,他推开面前的书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白圻。

但目光掠过那身月白常服,在触及白圻平静抬起的眼时,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是那双眼睛。

梅林边惊鸿一瞥,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瞬的眼睛。

原来那日路边单薄如纸的身影,竟是冷宫里的三哥。

白烈喉结微动,原本嘲讽的话忽然有些发涩,只强撑着那副张扬姿态,声音却低了几分:“三哥这身新衣裳……倒是衬人。”

坐在白烈斜对面的五皇子白睿抬起眼,俊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白睿已含笑起身,温润如玉:

“三哥来了,快请坐。”

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姿态亲近自然,仿佛那日梅林外无意扫过冬青丛的一瞥从未发生。

而最上首,

太子白翊连眼都未抬。

白圻垂眸,依礼向众人问安,声音清浅:“见过诸位兄弟,初来乍到,若有失仪之处,还请海涵。”

声音不高,带着刻意表现的拘谨。

“三哥何必多礼,快请入座。”五皇子白睿含笑开口,声音清越,他指了指自己旁边一个空位,“这里离崔学士近些,听得清楚。”

那位置确实不错,但紧挨着白睿,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

白圻正斟酌,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嗤声,像是鼻腔里哼出的冷气。

他抬眼,只见太子白翊依旧低头看着书,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声只是错觉。

白圻心头微涩,最终选了最靠后、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位置:“谢五弟,我坐这里便好。”

白烈又是一声嗤笑:“还挺识趣。”

这时,一直安静看书的六皇子白澈抬起眼。

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看向白圻,清澈得不染尘埃。

目光在他洗得发白却整齐的袖口、平静的眉眼上停留一瞬,然后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只是一个细微到只有白圻能察觉的动作。

崔学士进来,开始授课。

白圻竭力集中精神,但前方那道杏黄背影的存在感太强。

他想起雨亭中那人身上清冽的龙涎香,

想起他拂开自己肩上落叶时微凉的指尖,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与偏执。

……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得毫不在意。

白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心头那点因连日冷遇而生的滞闷,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酸涩里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像被羽毛很轻地搔了一下心尖。

——

课间歇息,白烈晃了过来,撑着桌案俯身逼近,身上带着汗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三哥,”他压低声音,恶意却清晰,“听说你娘当年就是没念过书才犯下大错?你可别——”

话未说完,一旁安静看书的六皇子白澈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白烈转头。

白澈抬起那双过分平静的眼,声音清亮无波:“四哥,《谏太宗十思疏》中‘载舟覆舟’一句,我尚不解其深意。四哥可能为我解惑?”

白烈一噎,看了看白澈那张毫无情绪的脸,又瞥了一眼依旧漠然的太子,那股劲莫名泄了。

他悻悻直起身,不耐地挥手:“自己看书去!”临走前又复杂地看了白圻一眼。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几个伴读低头屏息。

五皇子白睿端着茶杯,状似无意地望过来,温和依旧:“四哥性子急,三哥别放在心上。”

他目光关切地落在白圻身上,“下午骑射课,三哥若需要帮忙,我让我伴读教你,他马术尚可。”

“谢五弟好意。”白圻垂眸,“我初学,慢慢来便是。”

就在白睿含笑颔首,准备转身时,

前方一直静坐如冰雕的太子,忽然动了。

“啪”一声轻响,书卷合拢。

整个书房的窃窃私语瞬间死寂。

太子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对崔学士微微颔首,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带起的风都透着寒意。

可就在经过白圻桌案的刹那,

那脚步极轻、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连半息都不到。

然后那人便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那短暂的停顿快得像错觉。

可白圻知道不是。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无意识蜷起,心口那处被薄冰覆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很轻地烫了一下。

用最笨拙的方式。

推开他,却又忍不住靠近。

亲手送他入局,却又为此辗转难安。

想将他护在身后,又知他绝非这笼中鸟。

一种赌气般的、幼稚的“既然你不听我的,那我就不理你”的姿态。

他收回目光,指尖抚过冰冷的书页,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路是自己选的,也是那人亲手为他指的。

他得走下去。

并且,要走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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