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争气

陈平被弹劾后,陈贵妃在寝宫里哭了一夜。

白烈进去时,看见母亲坐在妆台前,眼圈通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竟是前所未有的憔悴。

“娘……”白烈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陈贵妃抬头看见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烈儿,你舅舅……你舅舅这次怕是被人算计了!”

“娘,你先别急。”白烈笨拙地替她擦眼泪,“舅舅身经百战,这点事能应付的。”

“应付?怎么应付?”陈贵妃声音发颤,“那是御史上奏!证据都摆到陛下面前了!你舅舅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她越说越激动,指甲几乎掐进白烈肉里:“烈儿,你知不知道,这根本不是冲你舅舅来的,这是冲着咱们陈家来的!是有人看咱们陈家军功太盛,眼红了!”

白烈沉默。

他想起舅舅宴后那番话,想起太子平静的脸,想起御史呈上状纸时那份胸有成竹。

“娘,”他低声问,“你觉得是谁?”

陈贵妃松开手,缓缓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平日爽利形象不符的阴郁:“还能有谁?谁最怕你舅舅功高盖主?谁最怕咱们陈家成了气候?”

她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太子。

白烈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说不可能,二哥不是那样的人。

可眼前是母亲红肿的双眼,耳边是舅舅无奈的叹息,还有宴席上那一幕幕……

“烈儿,”陈贵妃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以前咱们跟东宫走得近,是因为你舅舅需要太子举荐,太子也需要你舅舅替他稳住北境。可现在北境安定了,咱们的用处就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成了碍眼的存在。”

白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得争气。”陈贵妃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舅舅的事,娘会想办法周旋。”

争气……

他怎么争?

他连《春秋》都读不明白,连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都听不懂。

他只会骑马射箭,只会直来直去。

可看着母亲眼中的期盼和泪光,那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点点头,干涩地说:“娘,我知道了。”

——

从陈贵妃寝宫出来,白烈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他想起小时候,二哥教他骑马。

那时他还小,够不着马镫,是二哥把他抱上马背,牵着他慢慢走。

他还想起前些年北境吃紧,舅舅在京中受冷落,是二哥力排众议举荐舅舅。

娘那时高兴坏了,说太子殿下是陈家的贵人。

可现在……

白烈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宫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哥?”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烈回头,看见白澈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

月光和灯光交织,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六弟。”白烈勉强应了一声。

“四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白澈走近几步,担忧地看着他,“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白烈别开脸,“就是……随便走走。”

白澈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

“四哥,”白澈忽然轻声开口,“陈将军的事,你别太担心,陛下既然让都察院去查,就是给了澄清的机会,我相信陈将军是清白的。”

这话说得诚恳,白烈心头微暖:“谢谢。”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白澈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纯善,“不过四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白澈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这几日宫里有些闲话,说陈将军的事……背后可能不简单。四哥你性子直,容易得罪人,这些日子……还是小心些好。”

又是小心。

五弟让他小心,六弟也让他小心。

白烈只觉得心头那股烦闷更重了,他胡乱点点头:“我知道了。”

白澈看他心情不佳,很识趣地没再打扰,道了声别便提着灯走了。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白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宫道,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一个不会跟他说小心,不会跟他分析利害,不会用那种同情或算计的眼神看他的人。

他转身,朝着凝霜阁的方向走去。

——

凝霜阁的灯还亮着。

白圻正在灯下看书,听见敲门声时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太子通常还在东书房忙碌,不会过来。

开门看见是白烈,他更意外了。

“四弟?快进来。”

白烈走进屋,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白圻给他倒茶,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他娘哭了?说他舅舅被弹劾?说他现在心情多么糟糕?

他说不出口。

那些事太沉重,太复杂,他不想把这些带到三哥这里来。

三哥这里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他不想毁了。

“四弟?”白圻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怎么了?”

白烈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却反而觉得舒服了些。

“没事。”他放下杯子,咧开嘴笑了笑,“就是……想来三哥这儿坐坐。”

白圻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太安静,太通透,看得白烈有些不自在。他挠挠头,换了话题:“三哥在看什么书?”

“就是随便看看,”白圻将书合上,“四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陈将军刚回京,你不用陪着?”

提起舅舅,白烈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舅舅那边人多,不缺我一个。而且……我想跟三哥待一块。”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气。

白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四弟想做什么?下棋?还是……”

“不下棋,我下不过三哥。”白烈摇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看见墙角放着一把旧弓,“三哥,你还会射箭?”

“略懂一点。”白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以前内务府送来的,一直没用过。”

白烈起身走过去,拿起那把弓。

弓是普通的柘木弓,弦也有些旧了,但保养得还行。

“三哥,我教你射箭吧!”他眼睛一亮,“骑射课的不算,那里人多,教得不好。这次我好好教你!”

白圻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头微软:“好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