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心事

两人来到凝霜阁后面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足够摆个箭靶。

白烈很认真地教他站姿,握弓,搭箭。

“肩膀放松,对……眼睛看靶心,别眨……”他站在白圻身后,几乎是将人半圈在怀里,手把手地调整姿势。

春夜的空气微凉,但两人靠得近,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白圻身上有淡淡的书墨香气,很干净。白烈闻着,忽然就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些。

“三哥,放箭!”

箭离弦而出,擦着靶边飞过,钉在了后面的墙上。

“差一点!”白烈比白圻还激动,“再来一次!”

第二箭,第三箭……

白圻学得很快,虽然力道不足,但姿势渐渐有模有样。

白烈教得投入,忘了那些烦心事,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

“对!就是这样!三哥你真有天赋!”

又一次箭中靶心边缘时,白烈高兴地拍他的肩,力道大得白圻晃了晃。

“四弟。”白圻稳住身形,转头看他,“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

白烈的笑容僵在脸上。

月光下,白圻的眼神很温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切。

白烈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别开脸,声音有些哑:“没……没有。”

“真没有?”

“……有。”白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弓,“但我……我不想说。”

他怕说出来,那些肮脏的、复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会污染了这里。

会污染了三哥看他的眼神。

“三哥,”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你就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行吗?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想,就……就像现在这样。”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烈的胳膊:“好。”

没有追问,没有劝慰,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好”。

白烈心头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赶紧转身去拔墙上的箭,借动作掩饰情绪。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没再说话。

一个教,一个学,偶尔有箭中靶的闷响,偶尔有白烈低声的指点。

很安静,却很踏实。

白烈想,大概只有三哥这里,他能真的放松下来。

不用装成鲁莽冲动的样子,不用时刻提防谁算计谁,不用想那些烦死人的朝堂争斗。

他可以只是白烈,三哥的四弟。

——

夜深了,白烈该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白圻:“三哥,我……我以后还能常来吗?”

“随时都可以。”白圻点头。

白烈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真实许多:“那说定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三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你可能不理解的事,你会怪我吗?”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挣扎。

白圻沉默片刻,缓缓道:“四弟,你是你。你做的任何事,自然有你的道理。”

“嗯,谢谢三哥。”他认真地说,然后挥挥手,大步离开。

背影依旧挺拔张扬,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白圻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未动。

他知道白烈心里有事,而且是大事。

但他也知道,这个四弟,正在以一种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速度,被迫长大。

而长大的代价,往往是失去一些最纯粹的东西。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白圻转身回屋,关上门,将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关在了外面。

——

接下来的日子,白烈果然常来凝霜阁。

有时是午后,带着新得的点心或玩意儿。

有时是傍晚,像那夜一样来练箭。

有时甚至只是匆匆坐一会儿,喝杯茶就走。

他绝口不提朝堂的事,不提舅舅的案子,不提母亲的眼泪。

他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御马监新来了几匹好马,演武场哪个侍卫箭术又精进了,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

白圻也不问,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应和几句。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却都能从对方的眼神和语气里,感受到那份无需言明的关心。

白烈的箭术教得越来越好,白圻已经能十箭中六七箭了。

小小的院子里常常回荡着白烈爽朗的笑声和喝彩声。

有时白圻会想,如果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会儿该多好。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兄弟间最简单的相处。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

宫里宫外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陈平的案子查了一个月,最终以“查无实据,但有失察之责”结案。

陈平被罚俸一年,留京反省,镇北侯的爵位保住了,但兵权被分走大半。

这个结果,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意味深长。

陈贵妃没再哭,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白烈也很少再提舅舅的事,只在一次练箭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舅舅说,这样也好,至少人还在。”

白圻当时正在擦拭弓弦,闻言手顿了顿,没接话。

有些话,接了反而矫情。

他知道白烈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些的地方,而不是另一个跟他分析利害的人。

所以他只是将擦好的弓递过去:“四弟,再练一轮?”

白烈接过弓,咧嘴笑了:“好!”

那一刻,他眼中的阴霾散去,又变回了那个张扬率真的少年。

可白圻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白烈拉弓时,手臂上越发结实的肌肉。

就像他偶尔走神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就像他来凝霜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待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而白圻能做的,只是在他偶尔疲惫时,提供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仅此而已。

——

这日黄昏,白烈刚走不久,太子来了。

他看上去比前些日子更疲惫,眼底青黑明显,但精神尚好。

“老四又来了?”太子看了眼院子里新换的箭靶,上面还插着几支箭。

“嗯,刚走。”白圻替他倒了杯热茶,“殿下今日怎么有空?”

“想你了。”太子说得直接,接过茶杯时指尖碰了碰白圻的手,“顺便……来看看老四有没有把你带坏。”

白圻失笑:“四弟只是教我射箭。”

“我知道。”太子喝了口茶,语气平淡,“他最近……来得挺勤。”

白圻抬眼看他。

太子放下茶杯,缓缓道:“陈平的案子结了,陈家算是伤了些元气,但根基还在。陈贵妃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看向白圻:“老四呢?他什么态度?”

白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没说。”

“不说,就是态度。”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心里有事,藏不住。”

是啊,藏不住。

可现在,他学会藏了。

白圻没接话,只是将茶杯往太子面前推了推。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他拉进怀里。

白圻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这宫里,有太多身不由己。

就像白烈,就像他自己,就像……身边这个人。

他们都在命运的洪流里,被推着往前走。

能抓住的,或许只有当下这一刻的温暖。

至于明天……

谁又知道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