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保重”

皇子所。

白烈坐在窗前,还是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陈平生前戴过的那块,刻着展翅的雄鹰。

阳光照在玉佩上,温润的光泽,像舅舅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死在了北境,死在了那些人的算计里,死得不明不白,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白烈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玉佩的手更紧了些。

门被推开,一道单薄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圻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窗边的白烈,看着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疼痛弥漫开来,几乎让他窒息。

“四弟。”他轻声唤道。

白烈身体一震,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暖洋洋的,可空气里却流动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像两个早已分道扬镳的旅人,在岔路口,最后一次回望彼此。

“三哥。”白烈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的厉害,“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白圻走近几步,在他对面坐下,“昨夜……父皇说了什么?”

白烈沉默了很久。

“父皇让我,”他终于开口,“别再掺和。”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可白圻听出了那平静下冰冷的死寂。

“四弟。”白圻再次开口,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听父皇的话,好吗?”

白烈抬眼看他,眼中那片黑暗里,闪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光:

“三哥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白圻摇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

白烈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深沉的悲哀:

“三哥觉得我会死?”

“会。”白圻点头,语气平静,“如果你继续走下去,继续被别人利用下去,继续站在二哥的对立面,你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白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白圻,眼中那片黑暗里,翻涌起疯狂的恨意:

“所以三哥今天是来警告我的?警告我别动你的二哥?警告我别碰你的人?”

你的二哥。

你的人。

这几个字,像针,狠狠扎进白圻心里。

可他没有躲,也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烈,看着这个曾经张扬如火、如今却被仇恨吞噬的少年,眼中那片清澈里,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光。

“四弟。”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来警告你,我只是想来救你。”

从这条不归路上,拉你一把。

从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给你一点微弱的光。

哪怕只是微弱的光。

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他也想试试。

白烈怔住了。

他看着白圻,看着这张因为担忧而显得格外苍白却又坚定的脸,看着这双映着自己扭曲面容、却依旧清澈执着的眼睛。

心头那片黑暗,忽然就晃了一下。

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可那光太微弱了。

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三哥。”他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救不了我。从舅舅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救不了了。”

救不了了。

因为心已经死了。

死在北境的风沙里,死在那十三支箭下,死在这深宫冰冷的算计中。

“救得了。”白圻语气却异常坚定,他甚至伸出手轻轻覆上白烈紧握着玉佩,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的手,“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

放下仇恨,放下执念,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重新做回那个张扬率直、会骑马射箭、会笨拙地雕木马的……白烈。

这可能吗?

白烈不知道。

三哥的眼神太干净,太真诚,太……烫了。

烫得他冰封的心脏阵阵抽痛。

他不知道。

委屈、恐惧、疲惫……无数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想要寻找出口。

他想抓住眼前这双手,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脸埋进三哥带着淡淡药香的肩头,然后听三哥用温柔的声音说“没事了,四弟,有我在”。

可他不能。

从他选择这条路起,他就不能再软弱了。

他猛的抽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动作太快,甚至差点带倒了桌上的茶杯。

“三哥。”他别开脸,不在看白圻的眼睛“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还是那句话。

还是那四个字。

可这一次,白圻好似听出了那话里的颤抖和挣扎。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白烈冰冷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四弟,你听我说……”

“够了!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白烈打断他。

白圻站在原地,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的劝解,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

白圻看着他,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他知道,劝不住了。

“四弟。”他慢慢站起身,后退一步,动作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尊重。”

白烈浑身一震,忽然转头看向他。

当对上白圻那双平静的眼睛时,他愣住了。

那里早已没有了泪光,没有了哀求,那目光只是平静的落在他身上,像是做最后的告别。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教他射箭、曾经收到他木马、曾经……给过他温暖的三哥,心头那片黑暗,忽然就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悲哀。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从今往后,隔在他们之间的将不再是误解或争吵,而是实实在在的立场,利益,乃至……你死我活的争斗。

“三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有些刺痛。

最终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干涩无比的字。

“保重。”

像一句告别,又像一句,永别。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那片清澈里,又涌起一丝泪光。

可他忍住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说完,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白烈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手中的玉佩上,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白烈依旧僵坐在窗前,手中的玉佩被他无意识的越握越紧。

坚硬的棱角狠狠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阳光依旧温暖的照在玉佩上照在那只栩栩如生的玉鹰上。

玉佩温润,像舅舅的眼睛。

阳光温暖,像三哥的笑容。

可这些,都再也……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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