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劝他

凝霜阁。

白圻几乎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他知道乾清宫那边发生了什么。

知道白烈跪了一夜,知道皇帝召见了他。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白烈教他射箭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白烈给他雕木马时,那双笨拙却认真的手。

白烈说“三哥我教你骑马”时,那张张扬的笑脸。

还有昨夜,乾清宫外,那个跪在夜色里、脊背挺直的背影……

一切,都回不去了。

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白圻睁开眼,看见太子站在门口,一身朝服还未换下,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出来了。”太子说,声音很轻。

“嗯。”白圻应了一声,“父皇说了什么?”

太子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让他别再掺和。”

白圻心头一沉。

父皇什么都知道,可父皇选择了不作为,这比不知道更残忍。

“二哥。”白圻轻声问,“如果有一天四弟真的走到那一步,你会杀他吗?”

这个问题,他昨夜问过。

可太子没有回答。

现在,他换了一种问法。

不是“留他一命”,而是“你会杀他吗”。

太子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瞬,“白圻。”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老四一旦动了手,就没有退路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是刀,是箭,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究还是说了下去

“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

“而我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被他杀死,要么……杀死他。”

要么被杀,要么杀人。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

白圻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太子说的是事实。

是血淋淋的,无法回避的事实。

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二哥。”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澈里,闪过一丝近乎决绝的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劝住他呢?”

劝住?

怎么劝?

用兄弟情分?用他残存的良知?还是用那些早已破碎的、虚假的温暖?

太子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却执拗的脸,看着这双清澈却执着的眼睛。

他心头猛的一揪,那股从昨夜就盘旋不去的恐慌再次席卷而来。

“你想做什么?”他声音发紧。

“我想去见他。”白圻一字一句,“最后一次。”

去劝他,去拉他,去做那根可能毫无用处的、最后的稻草。

太子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不许去!”

“为什么?”白圻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因为危险?因为没用?还是因为你怕局面脱离你的掌控?”

太子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白圻,看着这双他以为早已看透、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眼睛,心头那股恐慌,终于彻底爆发。

“是!我怕!”他声音嘶哑,“我怕你去见他,我怕你听他说那些委屈和不甘,我怕你心软,我怕你也觉得他可怜!白圻,你知不知道——”

他猛的把白圻拉近,两人额头几乎相抵,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什么都可以输!皇位,权利,天下我都可以不要,可我唯一不能输的是你!”

是你。

只有你。

“如果你站到他那边,如果你觉得他才是对的,如果你离开我……那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和……深不见底的依恋。

白圻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痛苦震慑住了,手腕被攥的生疼。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这番话狠狠撞开,有温热的、酸涩的东西涌了进来。

“二哥。”他轻声唤他,声音软了下来,“我不会站到他那边。”

他望着太子赤红的双眼,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我在意的人。而现在,在这里,只有你。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覆上太子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度。

“我只是……”白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受不了,我不想看着你们兄弟相残。不想看着这宫里,再多一条人命,不想看着你手上,沾上兄弟的血。”

“白圻……”他声音发颤,眼中涌起一股汹涌的、近乎失控的情绪,“我……”

“让我去吧。”白圻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最后一次。如果劝不住,如果……他真的走到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么无论结局如何,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的身边。陪你赢,或者……陪你承担所有罪孽和痛苦,我说到做到。”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暖金色的阳光铺满半个房间,将两人笼罩其中。

他缓缓松开了手。

“……好。”他说,声音低哑,“你去。”

顿了顿,抬起手用指腹轻拭白圻脸上未干的泪痕。

“但要记住你今夜说的每一个字,白圻”

“无论结局如何,都要站在我身边,永远。”

白圻看着他,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他努力弯起嘴角,想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笑容。

“嗯,我记住了。”

他说。

然后转身,推开房门,走进了明亮的晨光里。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高禄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垂手低声道:

“殿下,该更衣准备早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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