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沉沦

白烈紧绷的身体,在那温柔的抚触和低语中,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白睿。

烛光下,白睿的脸庞温润俊雅,眼神专注,仿佛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他一个人的痛苦和挣扎。

“他现在……怎么样了?”白烈哑声问,声音里的狂怒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被赵德全当场拿下,拘在乾清宫偏殿。太子第一时间封锁了宫门,正在彻查。”白睿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稳的叙述,“但众目睽睽,陛下情况危重,证据对他极其不利。”

“太子……会救他吗?”白烈问出这句话时,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知是希望太子救,还是不希望。

“他一定会救。”白睿肯定地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冷光,“而且会不惜代价,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描摹着杯沿。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看三哥,也不是去质问太子。”

他抬眼,目光清明地看向白烈,“而是等。等太医院的结论,等朝堂的风向,等太子,自己跳出来。”

“然后?”白烈追问,声音干涩。

“然后,”白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雅依旧,却让白烈心底生寒,“推波助澜。让所有人都相信,三哥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个对病重父皇早已不耐、急于登基的太子殿下。”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要让这火烧得更旺,光有弑君的嫌疑还不够。”白睿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白烈脸上,“四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烈浑身冰凉。

他明白。

这是要坐实太子的罪名,就要把白圻“受太子指使”的罪名也钉死。

“我……”白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四哥,”白睿适时地递上一杯新斟的、温热的茶,指尖不经意擦过白烈的手背,“为了陈将军,为了我们的将来……有些事,必须做。”

他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信任。

仿佛将最隐秘、最艰难的任务,托付给了最值得信赖的人。

这种“被需要”、“被托付”的感觉,奇异地冲淡了白烈心中的罪恶感和犹豫。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舅舅寄予厚望、被母亲逼着成长的少年,只是这一次,引领他、赋予他“使命”的,变成了白睿。

白烈接过那杯茶,温热的瓷壁贴着他冰凉的手心。

他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

“……该怎么做?”他终于问道,声音低沉,却不再颤抖。

白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更深邃的东西。

——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白烈身上那股混合着愤怒与挣扎的、鲜活却扰人的气息。

偏殿内重新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

烛火兀自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白睿没有立刻动。

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直,脖颈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优美而脆弱的弧度。

方才面对白烈时那种温润从容、循循善诱的面具,如同退潮般从他脸上缓缓剥落。

没有刻意的阴沉,也没有胜利的得意,只剩下一种空旷的、近乎茫然的平静。

良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刚出口,就散在了烛火暖昧的光晕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有些发凉。

白睿的指尖悬在杯沿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笼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杯内早已无茶,只有一点清苦的茶香残留,混合着一种更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年轻、炽烈,带着马革和汗水味道,以及此刻难以消散的惶惑与痛苦。

白睿闭上了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微微颤动。

二哥……

他在心底,用最柔软的唇齿,无声地唤出这个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称呼。

眼前没有浮现具体的面容,只有一种感觉。

玄色衣袍拂过眼前带来的微凉的风,指尖偶尔擦过他手背时那克制的温度,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心,还有……凝望某个方向时,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唯独为一人融化的寒冰。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钝痛,并不剧烈,却足够清晰,像一根早已嵌入血肉的细线,被人不经意间轻轻扯动。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不是那个冰冷的的龙椅。

至少,不全是。

他想要的,或许只是那人能回过头,看他一眼。

不是看一枚有用的棋子,不是看一个温顺的弟弟,而是……真正地,看见“白睿”这个人。

看见他的隐忍,他的挣扎,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无数个长夜独自焚烧的妄念。

可那人的目光,永远越过他,落向凝霜阁的方向。

仿佛那里才有光,才有值得凝视的温度。

所以,他只好亲手,一点点地,去熄灭那道光。

一点点,把那人所在意的一切,都拖入泥泞,染上尘埃。

他要那人失去倚仗,失去寄托,失去所有可以遥望的温暖。

直到……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而到那时,他会不会,终于肯把目光,投向一直站在黑暗里的自己?

哪怕那目光里是恨,是怒,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也好过,视而不见。

白睿缓缓睁开眼。

眸子里依旧是那片深潭,平静无波,却映不出半点烛光。

只有一片幽暗的、浓稠的、化不开的执念。

他松开笼着茶杯的手,指尖有些僵硬。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点桌上早已冷却的茶渍,那一点湿润的褐色,在他白皙的指尖显得格外分明。

他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

冰凉,微苦。

像无数次午夜梦回,触碰到的、想象中的虚幻温度。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没关系,二哥。

就算你要恨我。

就算这条路走到最后,注定是深渊。

我也会陪你一起。

你在云端,我仰望。

你入泥沼,我陪你沉沦。

他收回手,拿起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和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茶渍。

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优雅与从容。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与痴妄,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枷锁又收紧了一分。

痛,但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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