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罪名

乾清宫偏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不是送水送饭的小太监,也不是太医。

赵德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身形精悍的太监,一看便是内廷司刑的好手。

他们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盖着黑布,看不出是什么,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隐隐透出的冰冷气息,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三殿下,”赵德全躬身行礼,声音平淡无波,“陛下醒了,要问话。”

醒了?

白圻心头微动。

父皇醒了,是否意味着……情况有所好转?他是不是有机会澄清?

但他随即看到了赵德全身后那两人,看到了托盘下隐约的轮廓,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沉入冰底。

这绝不是寻常的问话。

“陛下龙体可安?”白圻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太医还在尽力。”赵德全避而不答,侧身让开一步,“殿下,请吧。陛下……等着呢。”

白圻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偏殿,在两名太监一左一右的“护送”下,走向乾清宫正殿旁一处更为隐蔽的耳房。

耳房内,药味混着一股陈腐的阴冷气息。

没有龙榻,只有一张硬木椅,皇帝并不在这里。

赵德全示意白圻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那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立在白圻身侧。

“赵公公,父皇呢?”白圻问。

“陛下精神不济,由奴才代问。”赵德全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三殿下,陛下想问您几个问题,还望殿下……如实回答。”

白圻看着那卷纸,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第一问,”赵德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午后,陛下服用那碗汤药之前,太子殿下……可曾私下与您说过什么?”

“不曾。”他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今日午后,本王一直在凝霜阁,未曾见过太子。”

赵德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并未深究。

他继续问出第二个问题:“第二问,太子殿下近日是否曾向殿下您,流露过对陛下病情久拖不愈的忧虑?或者,对朝政某些事务的……急切?”

这个问题更加露骨,几乎是在暗示太子可能因“忧虑”或“急切”而有不臣之心。

白圻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父皇病重,太子监国,日夜操劳,心怀忧虑乃人之常情。至于朝政,太子向来勤勉谨慎,何来急切之说?”他避开了直接的肯定或否定,语气平静地反驳了问题中隐含的恶意。

赵德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第三问,也是陛下最关心的一问。”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白圻,“陛下想知道,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白圻猛地抬眼:“赵公公此言何意?本王不明白。”

“殿下稍安勿躁。”赵德全慢条斯理地将那卷纸放在桌上,又从托盘上揭开黑布。

托盘上并非刑具,而是几样东西:一支略显陈旧的狼毫笔,一块用了一半的徽墨,还有……一小包用绢帕仔细包好的茶叶。

白圻瞳孔骤缩。

那支笔,是他从前在凝霜阁练字时常用的。

那墨,也是内务府配给各宫皇子的寻常货色。

但那茶叶……是前些日子,太子见他夜里睡不安稳,特意让人从东宫送来的安神茶。

“这些东西,”赵德全指着托盘,“都是从殿下您的凝霜阁中搜出。”

“经查验,这墨锭中掺有极少量的‘牵机草’粉末,而这茶叶浸泡后的水,也有同样的毒性反应。”

他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白圻,一字一句道:“殿下,人证是您亲手喂药,药中有毒。物证是您宫中搜出毒物。您说……陛下该如何想?朝臣们该如何想?天下人,又该如何想?”

人证,物证,俱在。

铁证如山。

白圻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从他用的笔墨,到太子送的茶叶,都被人动了手脚!

对方不仅要害父皇,还要将罪名死死扣在他头上,甚至……可能还想牵连太子!

“这是诬陷!”他声音嘶哑,“本王从未碰过什么‘牵机草’!这些所谓物证,必是有人栽赃!”

“栽赃?”赵德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殿下,谁能栽赃您?谁又能潜入守卫森严的凝霜阁,在您的笔墨茶叶中做手脚,还不被您和您的宫人察觉?除非……”

他拖长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除非,是您身边最亲近、最不会防备的人。”

最亲近、最不会防备的人?

碧痕?不,不可能。

那孩子单纯,绝无此心机胆量。

那是……太子?

这个念头让白圻心头剧震,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

太子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害他,更不会害父皇!

“赵公公究竟想说什么?”白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直视着对方。

赵德全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殿下,谋害圣躬,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您是皇子,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削爵、圈禁、甚至流放苦寒之地,了此残生。”

他顿了顿,观察着白圻的神色,继续道:“但陛下仁慈,念在父子一场,又怜惜殿下年轻,或许愿意给殿下一条生路。”

“生路?”白圻冷笑,“什么样的生路?让本王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让本王去死?”

“不,不是让殿下去死。”赵德全摇头,声音更低,“只需要殿下……说出幕后主使之人。”

幕后主使。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谜题。

白圻终于明白了。

这局棋,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也不是皇帝。

而是,太子。

他们要借他的手,他的口供,将这份罪名,扣到太子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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