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法子

长乐宫内。

白睿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随即收回,拢入袖中。

那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辩的掌控 感。

“四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阴影里白烈僵硬的背影上,声音温润如常,“你说,一个人若是自己不想活了,旁人……还救得了吗?”

白烈猛地转过身:“他为什么不想活?!他明明可以活!只要他签了那名字——”

“因为他心里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或者……人。”白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真理,“四哥,你还没看透吗?在他心里,太子的分量,早已重过他自己。”

白圻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柱子上,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所以……就没办法了?”他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就看着他……为那个人,去死?”

白睿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在他温润的侧脸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死,有很多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吟咏的韵律,“一刀毙命,是死。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也是死。”

他顿了顿,微微侧首,月光恰好照亮他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病态的笑意,“后者,有时候比前者,更让人辗转反侧,痛苦百倍,也……更值得品味。”

白烈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白睿的背影。

白睿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

“赵德全用刑逼供,是下策。太子盯得紧,陛下生死未卜,真把人弄死了,也不好收场。”

他踱步走回桌边,姿态优雅地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半杯早已冷透的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

“我们得换个法子。”他端起茶杯,却没有送到唇边。

“什么法子”白烈追问。

“四哥,你可知,这宫里最厉害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是人心,是流言,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拼死守护的信仰和珍视之人,一点一点,在众口铄金中变得面目全非、肮脏不堪,而你,无能为力。”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哥不是最在乎太子,在乎身边人,在乎他那点宁折不弯的清白名声吗?”

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像在敲打白烈紧绷的神经,“那我们就从这些地方下手,一点一点,敲碎它。”

白烈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窜遍四肢百骸:“你想对碧痕她们……”

“不。”白睿摇头,“直接动那些人,太着痕迹,也容易激起三哥更激烈的反抗,甚至可能让太子狗急跳墙,反扑过来,坏了我们的大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线条,眼神飘向虚空,语气却清晰冷静,“我们要做的,是让‘事实’自己说话,让‘证据’恰到好处地,走到所有人眼前。”

白睿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构陷只是随口闲谈,“到那时,他签或不签那份供词,还重要吗?”

白烈听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

不应该是这样。

他恨太子,他想报仇,他想让太子付出代价,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与白睿合作。

可他从来没想过要把三哥也拖进这样的地狱。

没想过要这样,一点点敲碎他珍视的一切,剥掉他最后的尊严和清白。

那样干净的三哥,他怎么能对他用这样龌龊的手段?!

“不……”白烈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行……不能这么对三哥……”

白睿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有发怒,只是带着一丝失望的眼神看着白烈,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他声音放得更柔,“你还是心太软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烈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

“你心疼三哥,我明白。”白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感觉,“可四哥,你想想,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他抬手,轻轻按在白烈紧绷的肩头安抚他。

“三哥他是无辜,可他现在站在了太子那边。”

“可是……”白烈眼神挣扎,“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可以不把三哥卷得这么深……可以不……”

“没有别的办法了,四哥。”白睿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和焦躁。

“太子已经警觉,父皇生死未卜,朝局瞬息万变!我们没有时间再去想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他双手握住白烈的肩膀,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四哥,看着我。”白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却字字敲打在白烈心上,“你难道忘了陈将军是怎么死的了吗?你难道忘了陈贵妃这些日子是怎么以泪洗面的吗?”

“你难道忘了,那些曾经巴结陈家、如今却落井下石、恨不得踩上一脚的嘴脸了吗?!”

每一个质问,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白烈最痛的地方。

舅舅惨死的画面,母亲绝望的哭泣,朝堂上那些冰冷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现,瞬间将方才对白圻的那点不忍和挣扎冲得七零八落。

“太子不倒,我们所有人都得死!”白睿盯着他,眼中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迫切和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四哥,难道你愿意看到陈将军死不瞑目?愿意看到你自己也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吗?”

“至于三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魔力:

“长痛不如短痛,我们现在这样做,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救他,让他早点看清太子的真面目,早点从这泥潭里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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