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也是弟弟(回忆二)

回家之后,他妈就一病不起,那种查不出具体的脏器病变,但整个人丧失生机的症状。打工是继续不下去了,一开始卧床,后来强撑着操持家务。本就常年劳累的视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太多的缘故,迅速衰退到夜晚无法视物,白天也模模糊糊的程度。

裴砚本来升初中要去镇里的学校寄宿,他妈催他去,但裴砚自己决定了,就在邻近的村办校念,早晚都能回家。

他定下来的事,没人能够更改。

裴砚知道,医院那边有人有时候会联系他妈妈,隔三差五还有些吃穿用品寄过来,说是什么基金会的慰问。他妈妈告诉他,江主任心善,一直惦记着他们母子俩。

裴砚对那个城市,那家医院,那段日子,本能地排斥。理智上,他认同妈妈的说法,江远舟作为一个陌生人,只是基于同情,帮助了他们很多,是应该感谢的恩人,不然以他爸当初的情况和他们家的欠费清单,医院完全有理由不安排那台高风险的手术。但在情感上,他即便早熟,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人生第一次巨大的挫败与无力发生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该怨谁,那些在人生最痛苦的悬崖边上围剿他们母子的一张张嘴脸,深深埋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所以,他憎恨所有,无论是恩人还是仇人。

因而,关于江念要来这里度过一个暑假的事情,她妈妈事无巨细地跟他解释前因后果。

江远舟工作很忙,照顾不了孩子,家里的保姆又离职了,暂时雇不到合适的人。江念身体不好,正好需要到山清水秀污染轻的地方休养,裴砚老家这里距离省会不算太远,他妈妈在家闲了这么久,照看一个有自理能力的孩子应该可以……江念的爸爸要给生活费,她坚决推辞,但人家直接存到了她交过医药费的卡里,退不回去。

“就让那孩子过来住一个假期,行吗?”妈妈小心地征求他的意见。

裴砚听着这些理由,不觉得靠谱,无非是一方的确有需要,而另一方又很缺钱。但他直觉疑惑,绕这么大个弯子,不是很有必要。

但面对妈妈浑浊的目光,裴砚说不出“不”字来。

他目光停留在书本上,没抬头,“你随意。”

去接江念那天,他是按约定好的时间过去的,江念到早了。

隔了很远的距离,他看到大虎二虎那帮兔崽子围着江念欺负,登时火冒三丈。他好久没打架了,也没人敢惹他。大虎带头把东西都还回来,还是没逃过一顿拳脚,骂骂咧咧地捂着屁股跑。

裴砚拎着东西往回走,肚子里一团没发完的火,少爷就是少爷,下乡来带什么五颜六色的零食,穿得跟参加宴会似的,不招麻烦才怪。

他走近了,刚要开口,江念扑过来,“哇哇”地哭。裴砚脑子嗡地一下,怎么忘了这祖宗是个小哭包了,摔倒了要哭,被凶了要哭,数学题做不出来也要哭……裴砚沉着脸,手忙脚乱地给他擦了两把眼泪,好不容易哄得不哭了,他憋不住的数落冒出来,“哭什么哭,没出息。”

江念把自己的小手往裴砚手里塞,仰着脸骄傲地,“我看到你才哭的,之前没有。”

裴砚发现,小孩脸圆了些,也长高了不少。

把江念领回家,妈妈早就做好了饭菜等着。小孩一进门就发现裴砚妈妈的视力不太好,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朝裴砚做了个不要说的手势。

裴砚才不是多嘴的人。

他帮江念把东西拿进房间的工夫,再出来,小孩儿已经把他妈哄得眉开眼笑。裴砚站在门口诧异片刻,上一次见他妈笑的笑容,还是在他爸手术前。

江念饭前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出来要找洗衣机,裴砚冷着脸接了过去,“没有那么高级的玩意儿。”

小孩好奇,“那你给我洗吗?”

裴砚侧目,“你自己不会洗?”

江念两手一摊,“这个真不会。”

裴砚没绷住表情,赶紧转头走了出去。

他把江念的衣服搁到院子里的水盆里,和他要洗的放在一起。他转身回房,又从自己那拿了一件衣服,扔给江念。

“吃饭的时候套上,你的白衣服不好洗。”

江念为自己正名,“我又不是三岁,不能吃到身上。”说归说,还是乖乖地套上了。

裴砚找的是他八九岁时候的上衣,穿到江念身上还是有些宽松,衣服上有破损的地方,布料也褪了色,浓郁的乡土风和江念白净的小脸不搭,但裴砚挺满意。

吃过饭,三个人在堂屋坐了一小会儿,江念陪裴砚他妈小声唠嗑,裴砚不参与,在一旁学习。江念的体力不太好,折腾了大半天直打哈欠。裴砚他妈烧了水,让裴砚拿去院子里,兑上凉水给江念洗漱。

裴砚嘴上嫌弃,“这么热的天,用得着吗?”手上倒是利索,温度兑得不冷不热。

江念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被裴砚送到房间门口,他问,“你不进来吗?”

裴砚妈妈在一旁解释,“那边房间不冷,给你住正好。”

“哦,”江念乖乖地,“谢谢阿姨。”

去年刚回家那一阵,怕他妈出意外,裴砚睡在这屋陪着,刚搬回自己那里不久。这晚,他躺了一会儿,坐了起来。

他妈也跟着坐起来,“不睡吗?明天还得早起。”

裴砚,“换地方睡不着。”

“啊?”他妈还没反应过来,裴砚抱着被子走了,“我过去挤一挤,你睡吧。”

他缓缓推开房门,之前困得小猫似的江念团着被子缩在墙角,仰着小脑袋,眸子睁得圆溜溜的。见到他的瞬间,眉眼都生动起来。

果然没猜错。

“你怎么过来了?”

“是落了东西吗?”

江念嘴上试探着,眼中的期待不要太明显,裴砚本来想逗他的,又有点不忍心。他伸手把小孩的新被子往旁边扒拉了一下,同样的借口,“换地方睡不着。”

“啊?是吗?我好像也有一点。”江念难掩声音里的雀跃,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拖着自己的小枕头靠到一边,把大部分空间让给裴砚,小嘴叭叭的,“你过来一点,我不占很多地方,我……”

“闭嘴,睡吧。”裴砚最烦话多。

“哦,”江念很听话,“晚安。”随即躺下,不出三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砚出门的时候江念还没起床。假期伊始,裴砚又找了个挣钱的活儿,在旁边村子里帮人看鱼塘。他年龄不大,但长得很高且精壮 ,正经当个劳力使唤,还不用给高的价钱。这活胜在事儿不多,还可以在干活的间隙看书。

傍晚,夜班的人来接班,裴砚捞了一条大鲢鱼,记在账上,匆匆忙忙往家里赶。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他就听到自家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声音。裴砚不可置信,大步往回跑,推开院门的刹那,脸沉了下去。

二虎先看到人,一下子蹿到他哥哥身后,其他孩子也站了起来,鹌鹑似的往后退。

被围在中间的江念露了出来,刚要开口说话,裴砚劈头盖脸地,“你不长记性吗?”

“你干嘛这么凶?”二虎探出脑袋朝江念挤眉弄眼,“我就说吧,他早晚把你扔出去,还是跟我回家吧。”

“你找揍是不是?”裴砚扔了手里的鱼,两步跨过去薅他领子。

“阿姨,阿姨,救命啊。”大虎拦不住,鬼哭狼嚎地朝屋子里喊。

“有话好好说,”江念过来帮忙,“你先放手。”

裴砚一把甩开他,江念坐了个屁股蹲。

二虎哭号,“他连亲弟弟都不要……嗷,打死人了,5555。”

裴砚妈妈听到动静赶了出来,“裴砚,你干什么?”

裴砚不回答,揪着大虎和二虎不松手。

江念爬起来,扯着他胳膊,哭腔,“是我让他们过来的,我错了,你别打人。”

他妈也过来拍他后背,“裴砚,你放手。”

裴砚松开了,回头瞪着江念,“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这是你家吗?”

江念吓得磕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我……”

“裴砚,”他妈气得跺脚,“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裴砚几步奔进屋,把江念的行李箱拎出来,“你愿意跟他们走就赶紧走。”

“我不……我,我,不,走。”江念打着哭嗝哭得更凶了。

他妈一巴掌拍在他侧颈上,“你这个混球!什么时候能不惹事?”

裴砚被打得怔了几秒,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他直奔后山的林子,越走越深,直到自己也辨不清方向。裴砚坐在一块木桩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有些事,他很久不曾想起,以为自己可以忘记。那年,他听说妈妈有了弟弟或者是妹妹,面上没什么表现,其实心里是期盼的。他不懂为什么弟弟又没了,更不知道罪名为什么要按在自己的脑袋上。

在学校听了闲言碎语,他愤怒地偷跑回家。

那是一个阴雨天,他站在飘着雨丝的院子里,耳边传来他妈的啜泣。

半晌无声,他爸咳嗽了好一会儿,沉重地叹息,“算了吧,还是裴砚上学重要。”

他妈哭不停,“嗯,他那个性子……也,不会……喜欢多个小的。”

原来,罪魁祸首还真的是他。

裴砚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但他控制不了,做了就做了,他从不后悔。盛夏的山林子里,夜晚也冷得很,深处传来呜呜呜的鸣叫。裴砚不怕,但他冻得慌。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引着了火星子,点燃了一根细树枝,还来不及取暖,一片手电的灯光晃了过来。裴砚赶紧碾灭了火苗,躲到大树后边。

当他看清楚,是江念领着一群跟他不对付的兔崽子找来时,简直不可思议。

江念在空地转了两圈,镇定地指挥着把人分成两队,让他妈往旁边回去的路上搜寻,约好了在村口集合,他自己留在原地。等大家走远了些,江念瞄着地下燃过的树枝子,抱紧双臂瑟瑟发抖,大声地打了两个喷嚏,自言自语地碎碎念,“好冷啊,冻死我了,我还是个小学生,不到壮烈牺牲的年纪……”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裴砚听不下去了,但他忍着没走出去。直到江念的喷嚏由不自然变成止不住,鼻子吸溜吸溜地。

裴砚从大树后边刚转出来,江念弯弯的跟月牙似的眼眸闪着计谋得逞的小光亮,大喊着“哥哥”就迎了过来。

裴砚躲开,“谁是你哥哥?”

江念又凑上去,“咱们快回去吧。”

“你自己回去。”

“再不回去,阿姨就要出来找你了,现在这么黑,她也看不清楚……”

裴砚闷头迈开了步子,江念偷笑着跟了上来。他在一旁没话找话,“我告诉大虎和二虎了,你想要弟弟的,他们要是再胡说,就别想看我的漫画书了。”

裴砚,“多管闲事。我不想要。”

江念趁他说话的工夫,轻车熟路地又把自己的手塞给了裴砚,理直气壮地,“我也是弟弟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