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老子是自愿的

贺铮那只拉着车门的大手猛地攥紧,指甲盖儿在沾了泥水的漆面上刺出几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他原本已经半个屁股挪上了那垫了软垫子的车座,这会儿却像是被人在脊梁骨上泼了一桶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凉气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非法挪用?”贺铮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个拿纸条的警察,嗓门儿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拐卖?你他妈把话给老子说清楚,老子在那地里流大汗挣工分,挪谁的款了?老子家里就这么一个祖宗,还用得着拐?”

带头的警察姓冯,三十出头,一张脸长得跟这雨后的青砖一样冷硬。他没被贺铮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住,反而往前跨了一步,黑亮的皮鞋踩在泥潭里,溅起的脏水点子直接打在了贺铮刚穿上的新布鞋尖上。

“贺铮同志,请你配合。孙建国和王赖子实名举报,两个月前你为了把知青许逾白弄到自个儿屋里,私自扣下了生产队原本要上缴公社的两口大肥猪,折成现款贿赂了大队会计。”冯警察抖了抖手里的状纸,语气冰冷,“还有,许逾白同志作为国家下派的知识青年,本该住在知青点,你却利用暴力手段强行将他带离,限制其人身自由。这事儿,全村的人可都看着呢。”

“放他娘的响屁!”贺铮暴喝一声,手里的铁锹柄抡圆了往地上一杵,震得那块烂泥地都跟着颤了三颤。

二柱子在旁边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可瞅着周围那些越聚越多的村民,还是壮着胆子小声嘀咕:“老三,那猪的事儿……你当时确实是跟会计在后屋嘀咕了好半天……”

王赖子见警察撑腰,这会儿也不躲在墙根底下了。他那只被钢笔扎烂的手还缠着厚厚的脏布条,斜挎着个膀子,一边往地上啐唾沫一边怪叫:“冯干事,您瞧瞧!这活阎王现在还拿着家伙什想拒捕呢!许大少爷那是城里来的金贵人,自打进了他那土窝子,连门儿都没出过几回,那不是囚禁是啥?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周围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社员,这会儿也跟着起哄。嫉妒这玩意儿,就像是地里的杂草,只要有一星半点的火苗子,就能烧出一大片邪气。

“是啊,那许知青确实看着病恹恹的,哪有自愿睡土炕的理?”

“贺老三这回怕是真要吃牢饭了,贪污集体财产,这罪名可不小。”

贺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觉得自个儿那颗心跳得快要撞破肋骨。他倒不是怕进局子,他是怕这车门关不上。许逾白好不容易等来的回城调令,要是被这几句烂泥地里的脏话给搅黄了,他贺铮这辈子都赔不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许逾白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那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半张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许逾白,你先走。”贺铮压低嗓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帮孙子是冲老子来的。你回你的北京,老子在这一身烂泥里滚惯了,他们弄不死我。”

说着,贺铮伸手就要去拉车门,想把这尊佛先送出这满是屎尿味儿的烂摊子。

可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门把手,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却极其强硬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铮哥,你要让我当逃兵?”

许逾白推开车门,慢条斯理地从吉普车里走了出来。

他脚底下的胶鞋还没沾泥,站在那儿就像是雪地里的一杆翠竹。虽然身形还是那么单薄,可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竟生生地把冯警察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威严给压下去了半截。

许逾白没看那两个警察,而是直接扫了一眼缩在后头的王赖子。

就那一眼,王赖子只觉得自个儿那只还在流脓的手手心一麻,像是又被那支派克钢笔给穿透了一遍,吓得他嗓子里那句脏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冯同志,您刚才说我被人‘限制了人身自由’?”许逾白轻笑一声,嗓子眼儿里带出一声微弱的咳嗽,显得柔弱却又嚣张。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了贺铮那满是机油和汗水的肩膀上。

“那您可能得问问,是谁大半夜不睡觉,翻山越岭跑去给我换退烧药。”许逾白的手指在贺铮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在那块坚硬的皮肉上划出一道白印,“又是谁宁愿自个儿啃窝头,也要把细粮票换成面粉喂到我嘴里。如果这叫囚禁,那我想全天下的人都想来这上河村‘受受罪’。”

“许知青,你这是在包庇!”冯警察皱着眉,语气有些松动,“那猪的事儿怎么说?大队的公款,不能随便折钱。”

“猪?”许逾白眉眼低垂,嘴角挂着抹大少爷特有的狂气,“那两口猪,本就是我家里寄来的汇款单买下的,落款是大队的名义,那是为了给上河村的社员们过个好节。铮哥怕我住不惯大通铺,才特意给会计补了差价,把那份‘名额’留给了自个儿。怎么,我自个儿家里寄来的钱,买我自个儿的自由,这也算挪用公款?”

这事儿纯属瞎掰。那两口猪分明是贺铮用命在后山跟野猪搏斗换来的记工,可这会儿从许逾白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身的确良,配上门口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竟然没一个人敢跳出来说一个“不”字。

王保国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他瞅了瞅许逾白,又瞅了瞅那警察,心里暗叫:这许知青,这是要把大伙儿都给玩儿死啊。

许逾白往前走了半步,离冯警察不到三尺。

“至于‘拐卖’……”许逾白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在那冯警察耳边说了一句,“冯同志,调令上写得清清楚楚,许家官复原职。如果你今天非要带走我‘家属’,那我也只能请我父亲在部里的老战友,亲自带人来这派出所问问,咱们这一带的治安工作,到底是怎么‘以德服人’的。”

冯警察那张铁青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他看着许逾白那双冷得不带半点儿温度的眼,又看了看贺铮那条粗壮胳膊上系着的红头绳,心里头那杆秤猛地歪到了底。

这不是查案,这是在踢铁板。

“误会……可能是举报人提供的信息有误。”冯警察极其生硬地收回了那张纸条,在那黑压压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赖子身上。

“王赖子,你昨天说看见贺铮在那地窖里行凶,证据呢?”

王赖子懵了。

“那……那不是您刚才说的……”

“我看你这手是不想要了。”冯警察黑着脸,对手下人使了个眼色,“这种诬告公职人员、恶意中伤知青的二流子,带回所里好好审审!”

“哎!别啊!冯大队长!我冤枉啊!”王赖子杀猪般地叫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蹦跶,就被那两个警察极其熟练地反剪了双手,塞进了三轮摩托的后座。

摩托车“突突突”地冒着烟,一溜烟跑了,带起一地的烂泥星子,甩了围观社员一脸。

打谷场边上,瞬间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死寂。

贺铮愣在原地,两只大手还没从刚才那股子要拼命的劲儿里缓过来。他瞅着许逾白,又瞅着自个儿手腕上的红头绳,心跳得比刚才还要快。

这病秧子……刚才说啥?

家属?

“铮哥,还不走?”

许逾白回过头,对着贺铮招了招手。

他的眼神里哪还有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全是一股子把人往骨子里宠、却又要把人勒死的温柔。

贺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胸腔里那股憋了二十年的土腥气,这会儿全变成了滚烫的火。

他再没看王保国一眼,也没看那帮看客。他把肩膀上那个破编织袋往上颠了颠,跨过泥坑,在那辆吉普车前一弯腰。

“许逾白,你给老子记住了。”

贺铮一低头,凑到许逾白耳边,声音粗野得像大山里的北风。

“去了北京,你要是敢把老子当那种吃白饭的……老子就在你那红墙根底下,把你操哭。”

许逾白轻笑出声,伸手扯住了贺铮的后颈皮。

“我等着。”

两人先后钻进了吉普车。

“嘭”的一声,车门关得死死的。

小吴干事抹了把冷汗,如释重负地踩下了油门。

吉普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在泥泞的土路上扭动着,带起一大串浑浊的水花。

贺铮坐在后座,手死死抓着那块软乎乎的皮子。他回头,隔着后面那层满是水汽的玻璃,瞧着上河村那排越来越小的土房顶。

那是他待了二十年的窝。

车子转了个弯,颠簸了一下。

许逾白那只凉丝丝的手,顺着贺铮那紧绷的大腿根儿,极其放肆地摸进了那条破了口的裤兜里。

“铮哥,别看那儿了。”

许逾白把头靠在贺铮的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在那股子新车油漆味儿里,显得格外的黏糊。

“看看我。北京城那儿,可没这种漏风的破屋子给你劈柴。”

贺铮只觉得裤兜里那一处零件又开始发烫。

他转过头,看着许逾白那张在窗外飞速闪过的绿意里,显得有些陌生的、大少爷的侧脸。

他知道,这辈子攒下来的那点儿横劲儿,从这车轮子转起来那一刻,就彻底交待了。

车子驶出了村口,往着那条通往公社的大道奔去。

就在车子驶过那座破旧的木桥时,贺铮突然从后视镜里瞧见,路边的草丛里蹲着一个瘦小的影子。

那人手里拎着个破碗,正对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把碗里的水泼了一地。

贺铮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隔壁那个整天疯疯癫癫、只知道讨口水的哑巴。

“逾白,那哑巴在干啥?”

许逾白没回头,他只是抓紧了贺铮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在那虎口处,不轻不重地,咬下了一个深红的牙印。

“他在送客。”

许逾白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贺铮从未见过的、带着血腥味儿的深沉。

“送那些,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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