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活阎王，要带老子进京
贺铮那只穿着露趾破布鞋的大脚，硬生生地踩在那团软塌塌的布包上，脚底板甚至能感觉到里头硬邦邦的药盒和那沓子“大团结”的棱角。
那枚红得发黑、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五指印，在那块蓝色的包袱皮上显得格外的扎眼，透着股子阴魂不散的邪气。
“操，这啥玩意儿？”贺铮惊得猛往后一蹦，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门板上，震得刚才被许逾白拽松的门栓又“咔哒”响了一声。他指着地上的包袱，眼珠子里全是不解和后怕，“这东西……这东西不是让你藏大队部房梁上了吗？咋跟长了腿似的自个儿钻进来了？”
许逾白倒是没动。他半边身子还陷在炕席里，修长的腿交叠着，领口大敞，眼神从贺铮的手腕溜到了地上的包袱皮上。
他没急着去捡，反而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极其利索地划亮了一根。
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的屋子里跳了跳，映出许逾白那张清冷得有些病态的脸。他微微眯起眼，瞧着那枚“血手印”，喉咙里带出一声冷笑。
“这不是血。”许逾白吹灭火柴，声音平得像地头没起褶子的水面，“是印泥。有人想吓唬咱们，又没胆子真见红，就弄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送回来。”
“王赖子？”贺铮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就是那张被钢笔扎烂了的手。
“他没那脑子。”许逾白直起身，光着脚跳下炕，也不嫌地上脏，一把抓起了包袱。他当着贺铮的面，极其利索地拆开了绳扣，翻了翻里头的东西。
钱没少，药也没动。
倒是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尖，不知道被谁给拧歪了，在那张写满北京地址的汇款单上，狠狠划拉出一道大叉。
“铮哥，看来咱们走之前，这村子里的‘老鼠’得彻底清一清。”许逾白把钢笔往桌上一拍，眼神里的狠劲儿像两把磨透了的铡刀。
外头，王保国拍门的动静更大了。
“老三！你给老子出来！公社的小吴干事在那儿等着呢，你这一声不吭地就要跟许知青跑大北京去，生产队的活儿谁干？南坡的渠还没清完，你要是走了，那是严重脱离集体！”
贺铮听着外头那乱哄哄的动静，心里头跟塞了团乱麻似的。他瞅瞅这破屋，再瞅瞅许逾白那一身金贵的的确良，最后目光落在那枚血红的手印上。
“许逾白……要不，你先回。老子在这儿把这帮孙子理顺了，再去北京找你。”贺铮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他心里虚，他怕自个儿这一身泥巴点子的糙汉，真去了北京那种红墙绿瓦的地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反倒给这“大少爷”丢了脸。
“找我？”
许逾白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那双冰凉的手极其强硬地揪住了贺铮的衣领，把这粗壮的汉子生生往下拉了半尺。
“铮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许逾白在这上河村受了半年的罪，临了还得让你在这儿给我顶缸？”许逾白的声音又沉又哑，在那股子病弱的皮囊下，属于“攻”方的绝对压迫感，压得贺铮连眼皮子都不敢眨。
“老子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觉得北京远，还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这么放过你了？”许逾白鼻尖顶着贺铮的鼻尖，那股子香皂味儿混着淡淡的药苦味，死死地缠在贺铮的鼻翼上，“手腕上的红头绳是你自个儿认下的，你现在想缩回去，是觉得我手里的钢笔扎得不够深，还是觉得我昨晚折腾得你还不够狠？”
贺铮被这几句话弄得老脸通红，后腰那股子酸麻劲儿又开始排山倒海地往上翻。
“操……走走走！老子去就是了！废话真多！”贺铮自暴自弃地吼了一嗓子，在那双带了钩子的眼睛注视下，他那点子直男的倔劲儿瞬间化成了一滩烂泥。
他回过身，极其粗鲁地从柜子里扯出一个破了口的编织袋，把自个儿那两件补丁叠补丁的衣裳往里头一胡拉，最后没忘了把床底下那双新纳的布鞋给揣进怀里。
“就带这些？”许逾白瞧着那个破口袋，嫌弃地撇了撇嘴。
“就这些！老子又不是去当驸马，带那么多烂布头干啥！”贺铮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顺手抓起八仙桌上那个装酱油的空瓶子，又觉得累赘，极其烦躁地扔进了墙角。
许逾白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把那支坏了的钢笔插进胸口的口袋里，斜了一眼门外。
“铮哥，去开门。”
许逾白站定在正屋中央，两只手插进兜里。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在土炕上求饶、在灶房里装病的“绿茶”劲儿彻底散了个干净。他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尊立在雪地里的冰雕，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属于大少爷的傲气和狠劲，隔着层层烟火气，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刃口。
贺铮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根铁锹柄，极其蛮横地一把拉开了门。
“滚开！”
贺铮一露面，嗓门儿比王保国还要大，在那张黑红的脸上全是要跟人拼命的土匪劲。
门口堵着的一帮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连退了三步。二柱子正举着根扁担想往里冲，这会儿瞧见贺铮手里的锹柄，吓得扁担都掉在了烂泥地里。
“老三……你这，你这是真要走啊？”王保国看着贺铮肩上的破编织袋，眼角直抽抽，“你走了，咱们队里的拖拉机谁修？你这是不顾集体利益！”
“集体个屁！”贺铮把锹柄往肩膀上一扛，唾沫星子横飞，“老子这一身力气卖给谁不是卖？许知青说了，带老子去北京开拖拉机！那儿的机器比咱们队里的高级一万倍！”
其实北京有没有开拖拉机的活儿，贺铮自个儿心里也没谱，但这会儿为了面子，他能把牛皮吹到天上去。
公社的小吴干事这会儿也走了过来，瞅着这一院子的闹剧，又瞅了瞅后头那个不紧不慢走出来的许逾白。
“许知青，车子已经热好了。老先生那边交代过，路上的安全我们负责。”小吴低眉顺眼地对许逾白说道。
“嗯。”许逾白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在那几个刚才跳得最欢的二流子脸上停了停，声音冷得刺骨，“王大队长，这半年来，承蒙村里各位的‘照顾’。我许逾白记在心里了。以后若是回了京，大队部要是缺个什么指标，或者想跟部里要点化肥农具，尽管给我爸写信。不过……”
许逾白停顿了一下，指尖在那枚印泥手印上点了点。
“要是谁的手闲不住，喜欢往人家房梁上、门缝里塞东西，我北京那边的法制科，大概也缺几个劳改的名额。”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把那几个想趁火打劫的孙子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低着头直往后缩。
王保国擦了把汗，讪笑着说：“许知青见笑了，村里人粗鲁，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既然调令在这儿，那咱们也不敢拦。老三……既然你要跟去，那就……那就去吧。到了大地方，别给咱们上河村丢脸。”
贺铮闷哼一声，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二十年的院子。
灶房里那盆洗了一半的衣服还没干，大红牡丹的被子还堆在炕头。那地窖里的红薯，估计这回是吃不上了。
“走。”
贺铮一把拉住许逾白的手。
许逾白没挣扎，反而当着全村老少、当着公社干事和那辆亮得刺眼的吉普车，极其挑衅地反扣住了贺铮的手。
他的手指在贺铮粗糙的虎口上掐了一下，眉眼低垂，嘴角挂着抹要把人吃绝了的笑。
“铮哥，这回，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了。”
贺铮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吉普车，脚下的烂泥被他踩得“吧唧”响，带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就在许逾白的一只脚刚跨进车门的当口。
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上，突然又冲过来一辆三轮摩托。车头上的警灯虽然没亮，但那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男人，却比公社的红袖章看着还要扎眼。
“请等一下！”
打头的那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张按了黑手印的状纸，眼神极其犀利地锁定了贺铮。
“谁是贺铮？有人举报，你在两个月前，非法挪用集体公款，并且涉嫌拐卖知青！”
贺铮那只拉着车门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回头，看着那两个警察，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捂着脸偷笑的王赖子，心里头那股子刚压下去的暴戾，腾地一下烧成了冲天的火。
操。
这帮孙子，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整啊。
许逾白坐在车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伸手，极其缓慢地抚摸着自个儿那件的确良衬衫的袖口，眼神里没有半点意外，反而透出一股子……
早已等候多时的疯狂。
那枚红得发黑、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五指印，在那块蓝色的包袱皮上显得格外的扎眼，透着股子阴魂不散的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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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逾白倒是没动。他半边身子还陷在炕席里，修长的腿交叠着，领口大敞，眼神从贺铮的手腕溜到了地上的包袱皮上。
他没急着去捡，反而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极其利索地划亮了一根。
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的屋子里跳了跳，映出许逾白那张清冷得有些病态的脸。他微微眯起眼，瞧着那枚“血手印”，喉咙里带出一声冷笑。
“这不是血。”许逾白吹灭火柴，声音平得像地头没起褶子的水面，“是印泥。有人想吓唬咱们，又没胆子真见红，就弄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送回来。”
“王赖子？”贺铮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就是那张被钢笔扎烂了的手。
“他没那脑子。”许逾白直起身，光着脚跳下炕，也不嫌地上脏，一把抓起了包袱。他当着贺铮的面，极其利索地拆开了绳扣，翻了翻里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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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哥，看来咱们走之前，这村子里的‘老鼠’得彻底清一清。”许逾白把钢笔往桌上一拍，眼神里的狠劲儿像两把磨透了的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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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逾白……要不，你先回。老子在这儿把这帮孙子理顺了，再去北京找你。”贺铮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他心里虚，他怕自个儿这一身泥巴点子的糙汉，真去了北京那种红墙绿瓦的地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反倒给这“大少爷”丢了脸。
“找我？”
许逾白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那双冰凉的手极其强硬地揪住了贺铮的衣领，把这粗壮的汉子生生往下拉了半尺。
“铮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许逾白在这上河村受了半年的罪，临了还得让你在这儿给我顶缸？”许逾白的声音又沉又哑，在那股子病弱的皮囊下，属于“攻”方的绝对压迫感，压得贺铮连眼皮子都不敢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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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觉得北京远，还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这么放过你了？”许逾白鼻尖顶着贺铮的鼻尖，那股子香皂味儿混着淡淡的药苦味，死死地缠在贺铮的鼻翼上，“手腕上的红头绳是你自个儿认下的，你现在想缩回去，是觉得我手里的钢笔扎得不够深，还是觉得我昨晚折腾得你还不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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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闷哼一声，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二十年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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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一把拉住许逾白的手。
许逾白没挣扎，反而当着全村老少、当着公社干事和那辆亮得刺眼的吉普车，极其挑衅地反扣住了贺铮的手。
他的手指在贺铮粗糙的虎口上掐了一下，眉眼低垂，嘴角挂着抹要把人吃绝了的笑。
“铮哥，这回，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了。”
贺铮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吉普车，脚下的烂泥被他踩得“吧唧”响，带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就在许逾白的一只脚刚跨进车门的当口。
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上，突然又冲过来一辆三轮摩托。车头上的警灯虽然没亮，但那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男人，却比公社的红袖章看着还要扎眼。
“请等一下！”
打头的那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张按了黑手印的状纸，眼神极其犀利地锁定了贺铮。
“谁是贺铮？有人举报，你在两个月前，非法挪用集体公款，并且涉嫌拐卖知青！”
贺铮那只拉着车门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回头，看着那两个警察，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捂着脸偷笑的王赖子，心里头那股子刚压下去的暴戾，腾地一下烧成了冲天的火。
操。
这帮孙子，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整啊。
许逾白坐在车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伸手，极其缓慢地抚摸着自个儿那件的确良衬衫的袖口，眼神里没有半点意外，反而透出一股子……
早已等候多时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