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京城来的催命鬼

贺铮那身刚松懈下来的腱子肉,被这声带点儿官腔的京片子震得差点没从炕上直接跳起来。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手心里全是刚出的白毛汗。后腰那股子酸麻劲儿还没过去,这会儿猛地一用力,疼得他眼角直抽抽。他低头瞅了瞅自个儿,又瞅了瞅还四仰八叉歪在被窝里的许逾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要是让外头那帮穿得体体面面的人冲进来,瞧见他贺老三手腕上系着红头绳,满身红道子,还跟个男知青挤在一个被窝里,他这辈子就彻底不用在村里抬头了。

“许逾白……”贺铮压低嗓子,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在那张黑红交加的脸上全是慌乱,“你家……你家里人真来了?”

许逾白没急着回话。他慢条斯理地支起身子,黑亮的发丝散在白得发青的肩膀上,衬得锁骨那块儿的牙印子格外的凶。他微微眯着眼,听着院门口那沉稳有规律的扣门声,嘴角撇出一抹冷冰冰的笑。

“来的还挺快。”许逾白嘟囔了一句。

他也没看贺铮,伸手从炕头抓过那件被贺铮洗得有点儿发硬的粗布褂子,极其自然地披在肩上。那动作稳当得让贺铮眼晕,仿佛外头站着的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来收电费的。

“你还愣着干啥?提裤子啊。”许逾白回头,指尖在贺铮汗津津的鼻梁上勾了一下,眼神里全是那种大权在握的狂气,“难不成你真想让人家进来,瞧瞧你这副被老子折腾得下不来地的德行?”

“操!”

贺铮骂了一句,也顾不得腰疼了。他连滚带爬地翻下炕,在黑咕隆咚的地板上摸索了半天,才抓着那条湿哒哒、带着机油味儿的长裤,胡乱往腿上套。

布料摩擦在还没消肿的皮肉上,疼得贺铮直吸溜凉气。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心里那股子属于“受”方的憋屈和自卑,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北京声音给激到了最顶点。

这小子……真是要回城了。

两个月还没到,这催命的就找上门了。

贺铮跨出正屋,被外头微凉的雨汽一冲,脑子清醒了点。他随手抓起门栓旁边的那根粗木棍,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眼神里那股子大山深处的土匪劲儿又冒了尖。

他一把拉开院门。

门口停着一辆在这个年代稀罕得能让全村人围观三天的吉普车。车身上沾了不少黄泥,车灯还亮着一晃一晃的暗黄光。

车边站着两个男人。

打头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皮鞋尖儿虽然沾了泥,但那一身气派,跟这满地的猪屎味儿格格不入。他旁边站着个年轻的,手里提着个黑皮箱子,这会儿正皱着眉头打量贺铮。

“你就是贺铮同志?”那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贺铮光着的膀子和那身扎眼的肌肉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根刺眼的红头绳上。

贺铮被这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像被针扎了似的。他把木棍往门槛上一戳,横着脖子问:“是老子。大半夜的,上谁家哭坟呢?”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倒也没动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戳的介绍信,在那暗淡的车灯下晃了一下。

“我是许公署办公室的。许逾白同志的父亲,许老先生,已经官复原职,现在在部里主持工作。关于逾白同志回城的手续已经办妥了,这是调令。”

男人说着,指了指车里。

“老先生不放心,让我们连夜赶过来。既然许同志就在这儿,麻烦让他收拾一下,车子就在外头等着,天亮就走。”

天亮就走。

贺铮觉得这四个字像是四把飞刀,极其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尖子上。他攥着木棍的手猛地一哆嗦,骨节攥得“咔嚓”响。

“走?他说走就走?”贺铮嗓音哑得厉害,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手续办妥了关老子屁事?他是老子花了两头大肥猪换回来的,进了老子的门,就是老子的人!”

那年轻的提箱子的小伙子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眼神极其轻蔑。

“这位同志,说话注意点。许知青回北京,那是去读大学、进部委的。你这些所谓的‘肥猪’,到了城里怕是连人家家里一顿饭钱都抵不上。你护着他,我们也感谢,但这路,他不可能跟你这泥腿子一辈子耗在土坑里。”

贺铮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大步流星冲上去,木棍带出一阵破风声,直接横在了那小伙子的脖子根儿。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试试?”

贺铮的影子在车灯下被拉得极其庞大,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戾气,吓得那个年轻人连退了三步,脚下一滑,半只皮鞋都陷进了烂泥里。

“老三!别胡闹!”

许逾白的声音从院里传了出来。

贺铮回头,正好看见许逾白已经穿好了那件新衬衫。

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把那些青紫的痕迹全遮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刚才那支被他扎穿了王赖子手的钢笔,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门口。

那一刻的许逾白,跟平时躺在贺铮身底下喘气的那个人,简直就是两码事。

他背着光,一张脸埋在阴影里,可那股子天生的大少爷威严,压得门口那两个公社的人都下意识地直了直腰。

“小吴,信呢?”许逾白走到贺铮身边,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贺铮正拎着木棍的虎口上。

那指尖依旧冰凉,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硬生生地把贺铮手里的棍子给压了下去。

那个叫小吴的中年男人赶紧递过信封。

“少爷,老先生急疯了,说是务必今天把您接回去。北京那边的人都在等着给您接风呢。”

许逾白也没接信,只是冷眼瞧着信封上的红印子,突然低声笑了。

“北京的人?是等着接风,还是等着看我这个‘特务家属’落魄成什么样了?”

“少爷说笑了,老先生已经平反,谁还敢乱嚼舌根。”小吴弯着腰,额头上沁出了汗,显然他也怕这个看起来病弱实则主意极大的二少爷。

许逾白转头看向贺铮。

贺铮这会儿像是傻了。他盯着许逾白那张清冷的脸,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在胸口掏了个大窟窿,漏着呼呼的山风。

“铮哥,他们让我走。”许逾白嘴角挂着笑,可眼神里全是一种病态的、要把人锁死的执拗,“你说,我是走呢,还是不走?”

贺铮喉咙里像塞了块生铁,堵得他连气都喘不匀。他看着许逾白,又看看那辆吉普车,心里头那点子自卑感在这精贵的车漆面前,卑微到了泥土里。

“你……你想走就走。老子……老子还能拦着你奔前程?”贺铮撇过脸,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儿全带着血腥气。

许逾白眼神一寒,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指甲盖儿几乎掐进了贺铮的小臂肉里。

“说实话。”许逾白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这雨夜里的霜。

贺铮被他掐得一个激灵。他转过头,看着许逾白那双瞪得通红的眼,突然心里一阵发狠。

管他妈的北京还是吉普车!

这是他贺老三睡了的人!

“老子不想让你走!”贺铮咆哮着吼了出来,在那张黑红交加的脸上全是不管不顾的疯劲,“许逾白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要是敢上这车,老子今天就把这车轴给劈了!你要走也成,除非你把老子一块儿揣兜里带走!”

这话一出,门口那两个公署的人脸都绿了。

“胡闹!许知青回京那是重任在身,你一个乡下……”

“他跟我走。”

许逾白打断了小吴的话。

他伸手攥紧了贺铮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十指极其强硬地挤进贺铮的指缝里,死死扣住。

“逾白……”贺铮愣住了。

“听见了吗?”许逾白看向那两个男人,眼神极其阴郁,“回北京可以,但我要带个家属。贺铮不去,这调令你们就带回去烧了吧。”

小吴张大了嘴,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这……这成何体统?老先生要是知道您带个……”他瞅了瞅贺铮那身泥巴,没敢说出“泥腿子”三个字。

“他就是我的人。”

许逾白一字一顿地说道,抓着贺铮的手在那两个城里人面前晃了晃。

贺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看着许逾白那副为了他宁愿跟家里闹翻的架势,心里那股子因为受方地位而生的憋屈,在这极其嚣张的一刻,竟然全他妈的变成了想要把命都赔给对方的死心塌地。

“许逾白……”贺铮低声喊了一句,眼眶通红。

“进屋收拾东西。”许逾白头也不回地拉着贺铮往回走,“给你们三分钟,把车里的座儿给老子清理干净。要是沾了半点土,老子明天就让老爷子把你调去大西北种土豆。”

许逾白拉着贺铮,直接摔上了那扇破木门,把两个目瞪口呆的城里人关在了外头。

屋里。

贺铮刚想说话,许逾白反手就将他推在了炕沿上。

“铮哥。”

许逾白欺身压了上来,双手捧着贺铮的脸,眼神里全是那种大获全胜后的癫狂。

“你刚才那股子横劲儿,我喜欢得很。”

他说着,低头就咬在了贺铮那不断颤抖的嘴唇上。

贺铮大口喘着气,两只大手极其不自然地搂住了许逾白的细腰。他觉得,这辈子攒下来的那点男人气概,怕是真要在北京城的红墙绿瓦里,被这祖宗给磨平了。

“许逾白……”贺铮呜咽了一声,手顺着那米白衬衫往里探。

还没等他摸出个所以然,外头那个叫小吴的又开始砸门。

“少爷!不好了!二柱子那帮人领着大队长又过来了,说是不能让您就这么把贺老三给带走,村里的壮劳力不能随便跑了……”

贺铮听着外头那乱哄哄的动静,心里头一紧。

他在上河村待了二十年,还真没想到,自个儿有一天能成了这香饽饽。

许逾白却冷笑一声,从贺铮身上直起腰。

“看来,这村子里的老鼠药,还是放得不够多。”

他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抓起那个写满洋文的铁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阴狠的光。

贺铮瞧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又是麻又是乱。

他知道,自个儿这件补了一万次的旧衬衫,这回怕是真要带到大北京去了。

就在贺铮想起身穿鞋的当口,脚底下突然踩着个软塌塌的东西。

贺铮低头一瞧,脸刷地一下白了。

那是许逾白昨天藏在大队部房梁上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人从门缝底下给塞进来了。

包袱皮上,赫然印着个鲜红的、还在滴墨的五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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