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见鬼的软,要命的烫

“操。”

贺铮又骂了一声,声音被清晨带土腥味的干风一吹,散在空旷的黄土道上。

他那双常年蹚泥的千层底,重重踩在坑洼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碎黄土。

可不管走得多快,哪怕是落荒而逃,垂在裤边的右手,还是不受控地、神经质地在粗糙的裤缝上狠蹭。

裤子是最次的土布,洗得发硬,全是细毛刺。

平时他拿这当抹布都嫌喇手,现在却恨不得把掌心那层老茧搓掉一层。

没用。

根本搓不掉。

一闭眼,几十分钟前的画面就清清楚楚砸进脑子里 ——

许逾白那张烧得发烫的脸,软乎乎贴在他掌心;干裂却烫人的嘴唇,擦过他最糙的纹路,还像只黏人的小猫,往他手心里深深蹭了两下。

“见鬼了…… 真他妈撞邪了。”

贺铮喘着粗气,猛地停脚,把手举到眼前死盯着。

他这双手,从小摸泥巴、抡大锤、握镰刀,茧子硬得针都扎不透。

可刚才那一下,他居然觉得许逾白的脸,软得像块要化的嫩豆腐。哪怕隔着厚茧,那触感也像道高压电,顺着手腕 “噼啪” 一路炸进心窝。

贺铮用力甩手,想把那股麻酥酥的黏糊劲儿甩飞。

深吸一口清晨还算凉的空气,强行压下那些荒唐念头,扛紧镰刀,大步朝南坡麦田走去。

南坡已经闹得像开了锅。

天刚亮透,太阳还没爬上山头,黄土高原的日头已经开始发威。

金黄麦浪在风里翻滚,麦穗 “沙沙” 摩擦。大队长王保国站在地头高土坡上,拿个破硬皮本,扯着嗓子点名派活。

“三小队!贺老三!贺老三死哪去了?!”

王保国吼得唾沫星子乱飞,“今天这几垄最费劲,都是洼地,上午抢不出来,下午一场暴雨全烂根!”

“叫唤什么!赶着投胎啊!”

贺铮黑着脸,从土路拐角大步跨出来。高壮的身子往地头一站,生人勿近的暴躁气压一散,旁边几个唠嗑的妇女立刻闭了嘴。

二柱子正蹲在旁边磨镰刀,看贺铮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贺老三昨晚是没睡啊?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

旁边三婶子压着声音,神神秘秘接话:“能睡好吗?你不看他昨儿领回去个什么祖宗!我昨天去送铺盖,你们是没见,那新来的病知青,白得跟纸人似的,站都站不稳。就贺老三那粗手粗脚,两人挤一铺炕,保不齐半夜一翻身,把那纸人压碎了!”

“哈哈哈,我看也是。城里人就是矫情,下乡不干活,倒成拖油瓶了。知青点那帮人也精,硬把包袱甩给贺老三……”

几个村妇压低声音的哄笑,断断续续飘进贺铮耳朵。

贺铮正解着打补丁的短褂,听见 “压死”“拖油瓶”,解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一股护短的暴戾火气,“噌” 地从胸腔窜上来。

“闭上你们的臭嘴!”

贺铮猛地转头,带血丝的狼性黑眸,狠狠扫向三婶子那群人。

嗓门大得震人:“老子家的事,轮得到你们嚼舌根?!吃饱撑得慌就把舌头割了喂狗!谁再让老子听见一句废话,今天连人带麦子一起给你们铲了!”

这一吼,地头瞬间死寂。

三婶子吓得脸发白,赶紧低头装拔草,半个字都不敢再吭。全村都知道,贺铮这头独狼,疯起来是真不要命。

贺铮胸膛剧烈起伏,冷冷收回目光。

粗暴地把短褂往地头歪脖子树上一挂,露出宽阔结实、在晨光里泛着古铜色光的上身。

他弯腰,大巴掌攥住被汗水浸黑的镰刀柄,一脚踏进深及膝盖的麦浪。

“嚓 —— 嚓 ——”

贺铮开始割麦。

他干活的样子吓人,像台不知疲倦、没有痛感的推土机。

弯腰幅度极大,壮实的腰背随镰刀挥动,拉出一道道清晰深沟。古铜色皮肤上,汗水瞬间像泉水涌出来,顺着胸肌、腹肌往下淌,打湿裤腰。

周围社员看他这不要命的架势,都暗自咋舌,纷纷加快手里动作,生怕被这活阎王落太远。

可只有贺铮自己知道,他干得这么猛、这么凶,是快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逼疯了。

太累就好。

只要把体力榨干、肌肉酸麻、汗水刺得眼睛疼,他就能不去想那个还躺在自己炕上、烧得迷糊的病秧子。

“呼…… 吸……”

贺铮呼吸粗重,混着麦尘黄土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点血腥味。

可越想忘,感官记忆越往骨头缝里钻。

每一次右手发力,掌心老茧攥住粗糙木柄的摩擦感,都不受控地让他想起 —— 许逾白那张软烫的脸,怎么在他同一只掌心里,依恋地蹭动。

每一次麦浪里吹过一丝小风,拂过汗湿的胸膛,他都错觉是许逾白在土炕上凑近,温热带肥皂香的呼吸,喷在他颈窝。

“操!操!操!”

贺铮在心里连骂三声。

手里镰刀挥得越来越快,几乎带起残影。大片金黄麦子倒在脚下,锋利麦芒在他小腿、胳膊上划出细血痕,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一整个上午,贺铮像个没感情的铁疙瘩,硬生生把自己和许逾白两人的工分任务,以吓人的速度往前赶。

太阳越升越高,终于到了正午。

日头毒得像天上架了炼钢炉,地里空气被烤得扭曲,连虫都不叫了。

“当 —— 当 —— 当 ——”

大队部村口的破铁钟敲响,是中午下工的信号。

“哎呦亲娘哎,可算能歇了……”

地里社员像滩滩抽干水的烂泥,纷纷扔了农具,连滚带爬往地头树荫跑。

贺铮也停了手。

慢慢直起腰,宽阔的脊背有些发僵。浑身上下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脚下黄土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坑。

他拎着镰刀,拖着沉步走到歪脖子树下。没像别人那样四仰八叉躺地上,只是大马金刀靠树坐下,抓起树枝上的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 “咕咚咕咚” 往干得冒烟的嗓子里灌。

就在这时,树荫另一头,几个累惨的城里知青凑一块儿,一边啃干粮一边抱怨。

说话的是知青点副队长赵建国,平时就自视甚高,这会儿正为手上血泡烦躁。

“这他妈过的什么日子?我来是搞建设的,不是当牛做马的!你们看那个新来的许逾白,仗着有几分姿色,装病装娇弱,第一天就躺平!”

赵建国不屑地咬一口杂粮窝窝头,语气酸得厉害,“他倒好命,躲屋里睡大觉,地都不用下。也不知道大队长怎么想的,居然还给他算基本工分!”

旁边女知青李梦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赵哥,许同志好像是真病了,昨天在火车上脸就白得吓人。他没下地,今天中午肯定也没口粮,他行李里好像连吃的都没有,会不会饿出事?”

“饿死活该!” 赵建国冷笑,“资本家少爷做派!咱们谁有多余粮食给他?就让他饿着,饿两顿就知道黄土地不养闲人了!”

树荫这头,一片安静。

贺铮拿水壶的手,在半空僵住。

一滴凉水从壶口滑落,顺着嘴角滴在古铜色的锁骨上。

那小病秧子…… 没吃的?

贺铮脑子里 “嗡” 一声。

他突然想起,早上自己急着出门,只不耐烦扔了一句:“桌上有半拉面饼子。”

可那饼硬得像石头,许逾白连喝姜汤都能呛半死,他咽得下去?

更何况,那小子还发着烧!

破土屋一到中午被毒日头烤,闷得像不透风的蒸笼。他嫌被子沉,就那么把人一个人扔屋里,连口凉水都没放手边。

“我要是今天没熬过去死在这儿了…… 不费你什么事的。”

许逾白早上那句破碎、死寂的话,突然像被放大几百倍,在贺铮脑子里轰然炸开。

贺铮深吸一口气,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全乱。

“老子真他妈是疯了……”

贺铮低哑咒骂一声,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子带起一阵躁风。他连树上的短褂都没拿,只一把抄起地上的镰刀和水壶。

“哎!贺老三!你干嘛去?大队长说中午就在地头歇着,下午接着割啊!” 远处二柱子见他要走,连忙扯嗓子喊。

贺铮连头都没回。

两条肌肉结实的长腿迈得又大又急,起初只是大步走,到后来,直接在滚烫的黄土路上跑了起来。

强壮的背影在刺眼阳光下,透着一股狼狈又决绝的疯劲。

土路两旁的苞米地飞速后退。

贺铮只觉得心脏快撞破胸膛,不是累,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荒唐的恐慌。

他妈的!老子的炕,就算要死人,也得先问老子同不同意!

十分钟后,贺铮气喘吁吁冲到自家破败的矮墙院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蛐蛐都热得不叫了。

正屋那扇破门,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紧闭的样子。

贺铮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手心里全是紧张冒的冷汗。

他几步冲上台阶,粗暴一脚踹开破门。

“砰!”

木门狠狠撞在墙上。

外头刺眼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扎进昏暗闷热、让人窒息的土屋。

贺铮高大、沾满泥汗的身子堵在门口,挡住大半光线。他急促喘息,带血丝的黑眸像猎鹰,瞬间精准锁定土炕。

可下一秒,贺铮浑身的血,像被瞬间抽干,彻底凝固。

土炕上,空空如也。

灰绿色破铺盖胡乱团在角落,本该躺在那儿的许逾白,不见了。

还不等贺铮那根弦彻底崩断,门背后阴暗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伴着剧烈喘息的摩擦声。

“铮哥……”

贺铮猛地低头。

门背后那片脏得爬着黑蚂蚁的黄土地上,许逾白整个人狼狈可怜地缩成一团。身上还套着贺铮的旧跨栏背心,两条细白的腿沾满地灰。

他似乎是想爬去桌边拿水,却因为高烧脱力,狠狠摔在了地上。

听见贺铮踹门的声音,许逾白费力从地上抬起头。那张脸因高热红得近乎妖异,冷汗把发丝全打湿,紧紧贴在脸颊。

他伸出那只昨晚被打、至今还泛着红肿的手,微颤着、无助地,抓住贺铮沾满干泥和汗水的裤脚。

“你回来了……”

许逾白仰着头,眼尾红得发艳,声音细碎,却带着致命的依赖,

“我好渴……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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