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摔进烂泥里的白瓷片

“当啷 ——!”

贺铮手里那把割了半上午麦子、刃上还沾着草汁和泥土的铁镰刀,从僵硬的手指间滑出去,重重砸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脆响刺耳。

他那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黑眸,此刻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脚边那团蜷缩在烂泥里的影子。

这屋子是黄土混麦秸秆的泥地,本就坑洼,加上昨晚他踹翻的半盆洗澡水,门背后早成了脏兮兮的烂泥浆。

而许逾白,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趴在那滩泥里。

那件宽大得晃荡的旧跨栏背心,大半个下摆沾满黑灰泥浆,湿哒哒贴在他削瘦的大腿上;两条露在外头、原本白得晃眼的细腿,蹭得东一块西一块脏污,膝盖上还磕出一大片青紫,触目惊心。

那模样,像一块本就带裂纹的上好白瓷,被粗暴摔进臭水沟,惨烈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他妈……” 贺铮喉咙里挤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像被砂纸磨过似的。

他脑子里那根叫 “理智” 的弦,在看到那只抓着自己裤腿、沾着泥却依旧白得刺眼的手时,“吧嗒” 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什么直男别扭,什么早上放的狠话,全他妈见鬼去!

贺铮猛地弯下铁塔似的身子,半点犹豫没有。那双干了一上午重活、沾着黄土和麦芒划痕的大手,粗暴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一把捞住许逾白的胳肢窝和膝盖弯。

“啊……”

许逾白被蛮力带离地面,身体失了平衡,发出一声虚弱的惊呼。

贺铮连扛带抱,把人从烂泥里直接拔起来,大步跨过满地狼藉,三两步冲到土炕边,将怀里轻得像把干柴的人,重重递出去,却又在快碰到炕席时,诡异地收了力道,轻轻放在破席子的炕沿上。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贺铮站在炕边,胸膛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五公里的风箱,呼哧呼哧喘着气。被毒日头晒黑的脸上,肌肉因愤怒和后怕绷得发紧。

“老子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让你老实躺着!你当耳旁风?那是泥地!你一个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往地上爬什么?真想死是不是?!”

他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指着许逾白的鼻子破口大骂,口水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他太气了,气到血液往脑门冲 —— 只要一想,要是自己中午没那点该死的不放心,疯了似的跑回来,这小子会不会在闷热如蒸笼的烂泥里,活活烧死、渴死,他就五脏六腑都烧得疼。

许逾白瘫在炕上,浑身软得没半点力气。大半个身子还沾着泥水,狼狈地靠在掉灰的土墙上。面对贺铮狂风暴雨似的怒吼,他没瑟缩,也没像早上那样别过头装死。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烧得通红的脸上,全是冷汗和灰尘和成的泥印子。

“我渴……”

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小得可怜,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气音,“我喊了你…… 你不在。桌上的水碗…… 太远,够不到。我只是想…… 喝口水。”

简单一句话,配上那双湿漉漉、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瞬间浇灭了贺铮大半怒火。

渴。

贺铮猛地转头,看向屋中央的八仙桌。粗瓷大碗孤零零放在桌中间,还有半碗早上他倒的凉白开。可对一个烧得站不起来的人来说,从炕到桌子这三步路,堪比天堑。

他明明走之前,能把水碗放在炕沿上的。可偏偏因为心里那点烦躁的躲避,把碗扔在了桌上。

操。

贺铮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了鼓,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到长条凳旁,抓起自己带去地里、又原封ⓢⓌ不动带回来的军绿色水壶。

“砰!”

贺铮拿着水壶走回炕边,拧开盖子,生硬地往他嘴边一递:“喝!”

许逾白看着怼到眼前的水壶,又看了眼贺铮黑如锅底、却藏不住慌乱的脸。他没伸手接,只是委屈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黑泥、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手…… 没力气。拿不动。”

理直气壮的软磨,偏用这种快断气的虚弱语调说出来,让人根本生不起气。

贺铮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都快炸了,最终还是暴躁地 “啧” 了一声。

“老子上辈子绝对刨了你家祖坟!”

他大步上前,强壮的长腿挤进许逾白因脱力而微敞的双膝之间,稳住下盘。随后,粗鲁地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垫在许逾白脑后,五指强势穿过他汗湿的碎发,用力一托。

许逾白被迫仰起头,那截因消瘦而显得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露在贺铮眼前。

“张嘴!”

贺铮粗声命令,倾斜水壶。

许逾白乖顺地微启干裂的嘴唇,冰凉的井水顺着水壶螺纹边缘,慢慢流进嘴里。

“咕咚…… 咕咚……”

太渴了,他咽得很急,喉结在贺铮视线里剧烈上下滑动。喝得太快,一小股清水没来得及咽下,顺着苍白的嘴角溢了出来。

那滴冰凉的水珠,在昏暗闷热的屋里,划出道要命的轨迹 —— 顺着绯红的下巴往下,滑过脆弱的喉管,滚进精致的锁骨窝,最后精准没入脏兮兮的旧背心领口。

“轰 ——”

贺铮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那滴水,直到它消失在阴影笼罩的白皙皮肉里。一股邪门的、带着侵略性的燥热,从小腹猛地蹿上天灵盖。他喉咙干得冒烟,握水壶的手指用力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咳咳…… 咳咳咳!”

就在贺铮快要被邪火烧得失控时,许逾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 水呛进了气管,他咳得浑身发抖,连贺铮垫在他脑后的手,都跟着一起震。

“操!你他妈饿死鬼投胎?老子让你慢点咽!”

贺铮如梦初醒,慌乱地拿开水壶,随手扔在炕席上。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许逾白的后背,力道重得像拍沙袋。

“咳…… 铮哥、轻点…… 肺要被你拍出来了……” 许逾白一边咳,一边艰难地往旁边躲,盛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半点杀伤力,反倒像根带钩子的羽毛,在贺铮心尖上恶劣地挠了一下。

贺铮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许逾白因咳嗽而愈发殷红的脸,视线又不受控地落在他嘴角残留的水渍上。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那只刚拍完后背、沾着泥土和老茧的手,没收回来,反倒鬼使神差地慢慢上移 —— 粗糙滚烫的大拇指指腹,毫无预兆地按在了许逾白的嘴角上。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外头的蝉鸣没了,风声也停了,贺铮急促紊乱的呼吸,在这方寸之地被无限放大。

许逾白的咳嗽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僵靠在土墙上,清冷的眼睛因震惊微微睁大,睫毛都在轻轻发颤。

贺铮的拇指太糙了 —— 布满常年握镰刀、锄头磨出的硬茧,还有没洗干净的细小泥沙。当这块砂纸似的皮肉,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用力抹过他柔软干裂的嘴唇和下巴时,极端的触感反差,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开。

“嘶……”

许逾白的嘴角本就裂了皮,被粗茧一搓,一阵尖锐刺痛传来,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倒抽一口冷气。

这一声,像按下了暂停键。贺铮被魔障糊住的眼睛,猛地清醒过来。

“卧槽!”

他像被马蜂蛰了鼻子的熊,惊恐地低吼一声,按在许逾白嘴角的手,以狼狈又恐慌的速度猛地抽回。

“老…… 老子就是看你下巴有泥!脏死了!”

贺铮语无伦次地大吼,想用暴躁的音量,掩饰自己刚才变态又没法解释的行为。

他猛地直起腰,飞快后退两步,远离土炕。

“老实待着!老子去打水给你洗!脏得像泥猴子,把老子的炕都弄脏了!”

他转身,根本不敢看许逾白的表情,大步流星,甚至带着逃命似的仓皇,冲向屋门。

可就在他的脚刚跨过门槛时 ——

“铮哥。”

许逾白沙哑微弱,却带着要命的幽怨和偏执的声音,从昏暗屋里传了出来。

贺铮的脚步,僵硬地顿住了。

“你还要去地里吗?”

许逾白靠在墙上,低下头,那双还沾着点泥污的手,慢慢攥紧身下的破席子,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保证不乱跑了…… 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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