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烫手的老茧与碎瓷片

“哐当——”

粗糙的瓷片砸在干裂的黄土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大半碗带着井底凉气的生水泼洒出来,溅湿了贺铮那条沾着干泥巴的裤腿,连带着老头鞋的鞋尖都洇出了一片深色。

但贺铮根本没空去管裤腿上的水。

他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的野牛,猛地往后倒退了两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掉渣的土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彻底抽干了。

外头的蝉鸣声扯着破锣嗓子叫得人头脑发昏,热浪顺着门缝一丝丝地往里钻,可贺铮却觉得有一股极其诡异的电流,正顺着自己右手的拇指指节,疯狂地往脊梁骨上乱窜。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太他妈邪门了。

柔软的,带着水汽的冰凉,在擦过他那层厚重粗糙的老茧时,竟然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连头皮都麻了一瞬。

贺铮活了二十年,在村里跟人光膀子摔跤、在大澡堂子里互相搓背,什么糙汉子没碰过?可从来没谁的嘴皮子能让他生出这种毛骨悚然、连心跳都跟着漏跳一拍的诡异感觉。

“操……”贺铮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圈,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掩饰,猛地将那只右手在自己粗布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节,硬生生把那块皮肉蹭得通红,却怎么也蹭不掉那一丝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的微凉触感。

“对、对不起……”

土炕上,许逾白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他本来就喘不上气,刚才水喝得太急呛进了气管,这会儿连那张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脸都憋出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一边咳,一边极其艰难地拿撑在席子上的手去够炕沿。他眼尾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水光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声音抖得像是在风里打晃的落叶:“我不是故意的……碗、碗多少钱,我赔给你……”

说着,许逾白竟然强撑着那副仿佛一碰就碎的骨架,一条腿迈下土炕,光着那只因为磨破皮而没穿鞋的脚,作势就要往地上的碎瓷片上踩,要去捡。

“你他妈眼瞎啊!脚不要了?!”

贺铮原本心里那股不知道哪来的烦躁和慌乱,在看到许逾白光脚往瓷片上踩的瞬间,直接被点炸了。

他高壮的身躯猛地往前一跨,像是一阵带着泥土味和汗酸味的狂风,一把攥住了许逾白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人粗暴地甩回了土炕中央。

“砰。”

许逾白被扔得七荤八素,后背撞在炕席上,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他却很识相地闭上了嘴,只是用那双通红、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挨了打又不敢还口的狗崽子一样,委屈地盯着贺铮。

“给老子老实待着!”贺铮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紧。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转过身,大马金刀地蹲下身子。

他没拿扫帚,直接伸出那双大得惊人、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徒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几块锋利的碴子划过他的掌心,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来——他手上的皮早就磨得比鞋底还厚了。

捡完瓷片,贺铮随手往门外的墙根底下一扔,又去水缸边拿了个平时刷牙用的铁皮茶缸子,舀了半缸子水,重重地磕在炕沿上。

“喝。再给老子摔了,你就舔地上的泥去。”贺铮脸色黑得像锅底,语气邦邦硬。

许逾白低垂着眼帘,挡住了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几乎满溢出来的疯狂。

他太了解贺铮了。这个男人看似凶狠,实际上你只要稍微在他面前展露一点脆弱,他那点本来就不多的防线就会溃不成军。刚才那一记看似无意的嘴唇擦碰,是他算准了角度的。

果然,贺铮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谢谢……”许逾白没敢再作妖,双手捧着那个磕掉漆的铁皮茶缸,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贺铮站在炕边,双手叉着那劲瘦结实的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看着看着,贺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许逾白捧着茶缸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典型的、没干过一天重活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白得连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现在,那掌心和虎口处,却被镰刀的木把手磨出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血泡。有的泡已经挑破了,混着黄土地里的泥土,惨不忍睹地黏在嫩肉上。

再往下看,许逾白那只刚才差点踩到瓷片上的右脚,脚后跟已经被皮鞋磨得血肉模糊,脚底板更是因为刚才那一段下坡路的颠簸,蹭出了一片骇人的红肿。

操。

贺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他妈哪里是来下乡支援建设的知青?这简直是祖宗投胎下凡历劫来了!这副身子骨,别说下地抢收麦子,就是在村头站一上午都能被风吹折了。

“把那块馍吃了。”贺铮下巴扬了扬,指着刚才被冷落在一旁的半块白面馍馍。

许逾白乖乖放下茶缸,拿起那块干巴巴的馍,咬了一小口。因为没有唾液,干硬的白面渣子喇着嗓子眼,他咽得很艰难,眉头微微蹙起,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强逼着自己往下咽。

贺铮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死样,心里更烦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到墙角的破木抽屉里翻找起来。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后,他拿着一根缝衣服的粗钢针,和一盒只剩底子的火柴走了过来。

“把脚伸过来。”贺铮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旧木炕被他庞大的体重压得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许逾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干、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干咽而有些发紧。

“干什么?给你挑泡!不挑破了把脏水挤出来,明天你这条腿就等着化脓烂掉吧!”贺铮没耐心跟他废话,“呲啦”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在闷热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那根粗大的钢针,将针尖烧得通红发黑。

贺铮甩灭火柴,抬起头,那双带着野性的黑眸死死锁定许逾白:“自己把脚递过来,还是老子动手拽你?”

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许逾白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慢慢地、颤抖着把那只惨不忍睹的右脚伸了过去。

贺铮连犹豫都没犹豫,宽大粗糙的手掌直接一把攥住了那截细瘦白皙的脚踝。

入手的瞬间,贺铮的呼吸又是不可抑制地一沉。

太细了。真他妈细。这骨头摸着还没有他手臂上的肌肉硬实,他甚至怀疑自己只要手底下稍微用点死力气,这截脚踝就能“咔嚓”一声被他折断在掌心里。

贺铮的手心滚烫,还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粗糙倒刺。当他那布满厚茧的虎口,紧紧贴住许逾白那因为病弱而泛着凉意的细腻皮肤时,两人极其夸张的体型差和肤色差,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撕裂感。

“忍着点,老子手重。”

贺铮粗声警告了一句,另一只手拿着烧过的钢针,极其稳准狠地对准了脚底板上最大的那个水泡,一针扎了下去。

“唔——!”

许逾白整个人像是触电般猛地绷紧了。

剧烈的刺痛从脚底直冲大脑,他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痉挛起来,脚下意识地就要往回抽。

“别动!”

贺铮低吼一声,攥着脚踝的那只大手猛地收紧。那只苍白带着青筋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四道被贺铮用力捏出来的指印。

许逾白疼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粗糙的炕席上。他痛得失去了理智,上半身猛地前倾,双手几乎是本能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了贺铮那条像铁一样坚硬的右胳膊。

许逾白的十根手指深陷进贺铮小臂的肌肉缝隙里。

他指尖冰凉,因为极度的疼痛而在剧烈地发抖。

“疼……铮哥……我好疼……”

许逾白把脸埋在膝盖和贺铮的手臂之间,发出极其压抑、破碎的哭腔。那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勾人魂魄的颤音,像是要把人的心窝子都给挠破了。

贺铮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许逾白手背上暴起的青色血管,正贴着自己滚烫的皮肤剧烈跳动。这只平日里干翻过无数地痞流氓的铁手,此刻却僵硬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句沙哑带泪的“铮哥”,就像是一把钝刀子,不讲道理地在他那颗直男的糙汉心脏上,狠狠地锯拉了一下。

屋子里的温度好像在一瞬间升高了十度。

土炕不堪重负地继续发出微弱的“吱呀”声,混杂着两人一个粗重急促、一个支离破碎的呼吸声,在这间破旧的土屋里交织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

贺铮盯着手底下那片因为自己的暴力而泛起一圈靡艳红晕的白嫩脚踝,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黑眸底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狼狈。

他咬碎了后槽牙,手里握针的力道却在无意识中,放轻到了极点。

“娇气包。”贺铮沙哑地骂了一句,没有甩开许逾白死死抠着自己小臂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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