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无尽之城

传送光点的光芒彻底吞没奈布的那一刻,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胃里翻江倒海,腹腔里的蛊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旧伤撕裂的钝痛还没褪去,新的眩晕感又叠了上来,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等他勉强站稳脚跟,眩晕感散去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这是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城市。

整座城的建筑通体雪白,线条流畅得带着科幻感,像是未来世界的梦境投影,却又在墙角房顶处镶嵌着细细的金色纹路。宽阔的街道铺着白色的石板,干净得看不到半片落叶,金色的路灯杆沿着街道延伸,灯光惨白,却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金色影子,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座城。远处的天际线尽头,一座同样通体雪白的城堡矗立在城市中央,尖顶镶嵌的金箔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是童话里的秘境,又透着一股让人迷失方向的诡异。

街道旁的白色墙壁上,贴着一张烫金的公告,字迹清晰:

(公告)

安东尼奥,王室御用乐师,受城主所托,驻守无尽之城。凡入此城者,可寻安德鲁指引居所,遵守城规,方可保命。

“无尽之城……”苏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和警惕。她扶着旁边一根金色的路灯杆,脸色苍白,显然也没从传送的眩晕里缓过来,右臂缠着的绷带渗着暗褐色的血渍,那是上一个副本留下的伤,此刻正隐隐作痛。“副本介绍里提过,这座城没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只有永恒的暮色。还有……晚上绝对不能出门。”

奈布没理她,目光扫过身侧另外两道身影弗洛里安和马蒂亚斯。

弗洛里安站在马蒂亚斯身侧半步的距离,脊背挺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眼神平静无波。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不知道是怎么受伤的,此刻纱布下的肌肉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周围的白金色建筑,落在马蒂亚斯身上时,眼神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却没有过分靠近。马蒂亚斯垂着眼,手指蜷缩在袖管里,脸色依旧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只是耳廓微微泛红,显然对周围过于安静的环境感到不适。他的右腿膝盖处裹着夹板,上一个副本的坠落让他的膝盖骨裂,此刻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他察觉到弗洛里安的目光,轻轻往旁边挪了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指尖的蜷缩又紧了几分。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保持着一种疏淡的距离。弗洛里安看着他细微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却没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意思,也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公告上的安德鲁三个字上。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彻整座城市,新添的规则混在原有条款里:

【副本:无尽之城 已开启】

【副本规则:

1. 存活玩家自动分为四人小队,本小队成员:奈布、苏媚、弗洛里安、马蒂亚斯。小队成员共享生命值,一人死亡,全队覆灭。

2. 每日18点至次日6点为禁行时间,禁止离开安全屋,违规者将触发未知惩罚。

3. 城市钟楼每小时敲响一次,钟声响起时,全城时间倒退10分钟。时间倒退期间,玩家将重复10分钟内的所有行为,无法自主控制;叠加惩罚:若倒退时段内玩家正承受伤口疼痛,痛感将十倍放大,直至倒退结束。

4. 若在城内听到悠扬悦耳的小提琴曲,请立刻捂住耳朵,无论旋律多么动人,都不要倾听超过三秒。此曲会牵引听者意识,自发走向中央城堡,后果未知。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奈布的手腕上突然多了一个黑色的手环,上面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显示着一行小字:(小队生命值:100%)。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三人,手腕上都戴着一模一样的手环。

“十倍痛感……”苏媚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发颤,下意识地捂住右臂的绷带,旧伤的钝痛被这规则勾得愈发清晰,“这哪里是规则,分明是酷刑。”

弗洛里安的眼神也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肩的纱布,伤口撕裂的痛感像是有了预兆,开始隐隐作祟。他转头看向马蒂亚斯,声音压得更低:“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让自己受伤。”

马蒂亚斯抬眼看他,眸光微动,轻轻“嗯”了一声,膝盖处的骨裂疼得他差点站不稳,只能悄悄用手撑着身后的路灯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下头,目光在弗洛里安脸上停留了半秒,才缓缓移开。

奈布的脸色更是难看。他腹腔里的蛊虫本就时不时作祟,上一个副本留下的内伤还没好透,若是倒退时恰好遇上蛊虫噬咬和内伤发作,十倍痛感……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冷 ,奈布希望这个副本不会再遇到那个蠢货了。

四人沿着白色的石板街道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声响。金色的路灯杆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无数条金色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白色的独栋小楼,门窗紧闭,看不到一丝缝隙,金色的门牌在暮色里闪着光,像是一个个无声的陷阱。

走了大约十分钟,弗洛里安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道尽头的花坛边。

那是这片白金色世界里,唯一,一抹鲜活的色彩。

一个白发青年蹲在花坛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衣服,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睫毛都是白色的。他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一株红色小花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眉眼间带着专注的温柔,仿佛周遭的诡异都与他无关。花坛里种着不少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在这片白金色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生机。

这应该就是公告里提到的安德鲁。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婉转的小提琴曲突然从远处的城堡方向传来,旋律动人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沉醉其中。

“糟了!”苏媚脸色一变,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是小提琴曲!快捂耳朵!”

奈布和弗洛里安也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捂住了耳朵。马蒂亚斯反应慢了半拍,已经听到了一小段旋律,只觉得那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牵引着他的意识,让他忍不住想要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膝盖的剧痛瞬间翻涌上来。

弗洛里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马蒂亚斯猛地回过神,脸色惨白,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甩开弗洛里安的手,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弗洛里安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握着手腕的力道轻了些,却没有松开,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安德鲁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那动人的旋律,依旧蹲在花坛边,专注地打理着那些花草,指尖拂过花瓣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他似乎察觉到了四人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迷路的孩子:“你们是新来的吧?城里的民宿就在前面,我带你们过去吧,离禁行时间不远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散了空气中的些许诡异。苏媚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却还是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安德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着前方的一栋白色小楼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脚下的花草,白发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和周围的白金色融为一体,却又因为那份温柔的生机,显得格格不入。

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奈布皱着眉,看着安德鲁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个安德鲁,太奇怪了,像是一个真正的npc,却又带着一丝不属于npc的温度。

弗洛里安看了马蒂亚斯一眼,见他已经稳住心神,便率先跟上了安德鲁的脚步:“走吧,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马蒂亚斯点了点头,松开了捂耳朵的手,跟在弗洛里安身后,指尖的颤抖,已经平复了不少。

苏媚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奈布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堡,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牙跟上了队伍。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安德鲁带着他们来到一栋白色的小楼前。小楼的门是金色的,上面挂着一块金色的牌子,写着无尽民宿。推开门,里面的装修和外面的城市一样,通体雪白,点缀着金色的装饰,像是一个梦幻的宫殿,却又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楼上有四间房,正好够你们住。”安德鲁指了指楼上的楼梯,语气依旧温柔,“禁行时间快到了,你们早点休息吧。对了,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苏媚连忙叫住他:“等等!那你呢?你住在哪里?”

安德鲁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住在这里附近,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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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金色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四人站在民宿的客厅里,看着紧闭的门,都沉默了。

墙上的白色时钟,指针正指向5点50分。

还有十分钟,就到禁行时间了。

弗洛里安看了看马蒂亚斯,又看了看奈布和苏媚:“我们上楼吧,找个房间休息。”

马蒂亚斯点了点头,率先朝着楼上走去,膝盖的疼让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奈布和苏媚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人各自选了一间房,关上门,将外面的诡异,隔绝在了门外。

弗洛里安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房间里只有一张白色的床,窗外的风呼啸着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向身侧,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墙壁上一个副本里,他和马蒂亚斯一直是挤在一张床上睡的,习惯了身边有个人的气息,哪怕只是安静地躺着。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心烦意乱。最后,他走到阳台边,推开玻璃门,冰冷的风灌了进来。隔壁就是马蒂亚斯的房间,阳台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翻进了马蒂亚斯的房间。

马蒂亚斯正坐在床边,低头揉着膝盖,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弗洛里安没说话,只是走到床的另一侧,面朝阳台的方向躺了进去,然后朝马蒂亚斯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也躺下。等马蒂亚斯背对着他躺好,将裹着夹板的膝盖露在外面时,弗洛里安才伸出手,轻轻搭在那处伤处,动作放得极缓,指腹隔着布料,慢慢帮他揉着酸痛的地方。

马蒂亚斯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后背对着弗洛里安的方向,没再说话。房间里的空气安静得不像话,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

而民宿外的街道尽头,安德鲁刚走到花坛拐角的白色长椅旁,脚步就顿住了。

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倚在路灯杆旁,身形颀长挺拔,足足有245cm的身高,在白金色的暮色里像是一尊冷峻的雕塑。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安德鲁身上时,眉眼间的冷冽尽数化作了温柔。

是安东尼奥。

安德鲁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本柔和的眉眼,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又在这里等我。”

安东尼奥没应声,只是朝着长椅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低沉悦耳:“坐吧。”

安德鲁依言走过去,在长椅的一端坐下。细碎的雪花正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飘落下来,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带着刺骨的凉。他拢了拢衣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件带着淡淡凉意的黑色大衣就罩了下来。

安东尼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大衣很长,像是一床柔软的被子,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男人微微俯身,双臂从他身侧穿过,将大衣的边角掖好,动作细致又温柔。安德鲁的身高只有185cm,被这宽大的大衣裹着,像是陷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鼻尖能闻到大衣上淡淡的、属于安东尼奥的气息。

他们每天都会坐在这里,看着暮色浸染整座城市,等着那些潜藏在白金色建筑里的怪物出没,听着远处传来的关于怪物狩猎住宿者的细碎声响。这是他们在这座诡异城市里,心照不宣的习惯。

雪花越下越大,落在大衣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安德鲁看着漫天飞雪,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这座城的色彩太少了,少得让他快要忘记鲜花盛开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掌心躺着一束紫色鸢尾花。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在惨白的暮色里,像是燃着的一簇紫色火焰,鲜艳得晃眼。

安德鲁的呼吸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安东尼奥站在他身后,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喜欢。

“城里的种子不好找。”安东尼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你之前说过,喜欢鸢尾花。”

安德鲁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这座城的每一粒花种,都是安东尼奥费尽心机弄来的。在这片只有白与金的世界里,这些色彩,是他能拥有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不善言辞,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束鸢尾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雪粒,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是要被风雪吹散。

安东尼奥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了抵安德鲁的发顶,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静静坐在长椅上,看着雪花落满整座城市,看着白金色的建筑渐渐被染成纯白。

他们都知道,自己没有温度,相拥也暖不了彼此。可这一刻的温存,却像是能抵过这座城所有的寒冷,带着一丝淡淡的无人知晓的遗憾。

而民宿的二楼,奈布坐在窗边,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腹腔里的蛊虫突然躁动起来,尖锐的痛感猛地窜过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远处的钟楼再次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咚”

一声巨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钟声落下的瞬间,奈布突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涌遍全身,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看到自己坐在窗边,攥着拳头。更要命的是,腹腔里的蛊虫恰好在这一刻开始疯狂蠕动,上一个副本的内伤也骤然发作,尖锐的痛感猛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五脏六腑。

十倍痛感的惩罚,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奈布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却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苏媚在隔壁房间,右臂的伤口像是被人用刀反复切割,十倍的痛感让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床单。

弗洛里安躺在床上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手掌缓缓揉着马蒂亚斯的膝盖。左肩的撕裂痛和马蒂亚斯膝盖传来的、放大十倍的骨裂痛感,像是两股电流,同时窜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马蒂亚斯背对着他,后背绷得紧紧的,十倍的痛感让他的指尖都在发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时间倒退的10分钟,在此刻,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当那股奇怪的力量散去时,奈布像是脱力一般瘫坐在窗边,浑身都被冷汗浸湿。苏媚趴在床上,手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弗洛里安的手还搭在马蒂亚斯的膝盖上,两人的呼吸都粗重得厉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金色的城市彻底被白雪覆盖,只剩下无尽的诡异。

奈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堡。

无尽之城,时间倒退,十倍痛感。

这场狩猎,注定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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