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逃脱

白光褪去的瞬间,奈布没有回到熟悉的庄园,而是悬浮在一片虚无的暗室里。

这里没有雾,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片死寂的黑。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光点,像撒落的星尘,缓缓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

是弟弟。

他没有再用那双猩红的眼眸看人,眼底的绿,干净得像十五岁那年夏天的湖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攥着一朵蔫掉的玫瑰,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前,面前摆着那颗泛黄的奶糖。

他没有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

“哥哥,今天院子里的玫瑰又枯了一朵。”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和副本里那个疯狂的猎人判若两人。

“我每天都给它浇水,可它还是枯了。就像……就像我们的约定一样。”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奶糖,指尖的温度,似乎能透过虚无传过来。

“那天你说要去买糖,我等了好久。等太阳落山,等月亮爬上来,等路口的灯亮了又灭。我以为你会回来的,我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嘴馋说想吃奶糖。”

“……如果我没有说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后来爸爸妈妈打我,说你不会回来了。我不信。”

他的声音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带着自嘲的意味。

“我把他们锁在地下室里,不是因为恨他们。是因为他们说你坏话。他们说你是懦夫,说你抛弃了我,他们挑拨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是他们有错在先,我想你如果知道我把父母杀了,你也不会怪我的吧。”

“那些坏话,我不想听!……”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玫瑰,花瓣一片片脱落,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我建了这个副本,一次又一次地等你进来。我想问问你,当年为什么要跑。”

“前六次,你都没有走到最后。要么死在陷阱里,要么被困在规则里。我看着你挣扎,看着你绝望,心里其实……挺疼的。”

“可我还是想留你下来。哪怕只是困着你,也好过再也见不到你。”

“我知道你怕我。怕我眼睛变红的样子,怕我手里的刀,怕我像个疯子一样缠着你。”

他终于抬起头,望向奈布悬浮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试过忘记你。试过把那些照片烧掉,把那颗糖扔掉,试过把这个副本拆了。”

“可是没用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没有掉泪。

“那些回忆,像生了根的草,在我心里疯长。我记得你揉我头发的温度,记得你给我塞麦芽糖的样子,记得你说永远不分开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忘记。”

他看着虚空,像是穿过了层层时光,看到了那个站在路口,仓皇逃跑的少年。

“我知道,当年你跑,是因为怕爸爸妈妈把你卖掉。我知道,你躲在门后,看着我被打,心里也不好受。”

“我都知道的。”

他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我建这个副本,不是为了报复你。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有短短几天。”

“我知道这样不对,也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木桌的纹路,那里刻着两个小小的名字,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奈布的。

“小时候,我们在这里刻下名字,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话,真的好幼稚啊。”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奶糖上,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这颗糖,我留了好多年。一直舍不得吃。总想着,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可惜,等了这么久,直到已经过期很久了 ,你也没有再回来过。”

他看着奈布的方向,眼底的绿色,渐渐变得透明。

“哥哥,其实我也想忘记你。”

“可是回忆哪有那么好忘记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少年的身影,连同那张木桌,那颗奶糖,一起化作光点,消散在暗室里。虚无的空间开始震颤,光点像潮水一样涌来,裹着奈布的身体。

奈布站在原地,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切。

心里涌上酸涩,但是他根本没有前几次的记忆,他有什么理由可以共情呢。

前六次……他竟然已经来过这个副本六次了。

可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那些失败的片段,甚至连一点模糊的碎片都没有。

副本的规则,会剥离玩家失败的记忆。奈布猜测他每一次死在这里,都会被系统抹去相关的一切,然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再次被卷入这个由弟弟的执念构建的牢笼。

那个困在副本里的少年其实已经死了吧。

他是为了逃命,而那个少年是守着一场又一场的重逢,等一个连记忆都被清零的人,可这样真的值得吗?

奈布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不属于他的记忆,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总是对他笑,爱画他的弟弟。

原来,这么多年,被困在回忆里的,从来都不止他一个,可奈布已经麻木了,他也不想再回忆下去了,这样对谁都不好,一个人不能总困在以前,虽然这样很绝情,但选择了重新开始,就要重新放过,不要给一丝希望。

白光再次亮起,这一次,是熟悉的大厅。

温暖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副本里的寒意。奈布的脚步虚浮,刚站稳脚跟,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是马蒂亚斯和弗洛里安。

两人靠在大厅的廊柱上,姿态闲适,完全没有刚从副本里挣扎出来的狼狈。

奈布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疲惫和落寞瞬间被震惊取代。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声音因为过度惊讶而有些变形:“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清楚地记得,进入副本时,三人是被系统分在不同区域的,而且这个副本的死亡率高得离谱,他们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等他?

马蒂亚斯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能怎么着,弗洛里安搞到了点好东西。”

“好东西?”奈布愣了愣。

“嗯,一种特制的麻醉剂。”弗洛里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我给那些围上来的玩家和副本里的杂兵都打了一针,然后找了个封闭的房间,触发了系统的紧急传送机制,就直接过来了。”

奈布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带着浓重无语的抱怨:“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用?!”

他在副本里和弟弟周旋厮杀,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这家伙倒好,拿着麻醉剂轻松脱身,还在这里优哉游哉地等他。

弗洛里安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理直气壮:“你们也没问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而且,我觉得这个副本还挺好玩的。”

“好玩?”奈布的声音陡然拔高,差点没忍住当场跳脚,他指着自己身上的灰尘和血迹,又指了指自己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崩溃,“好玩在哪啊?我他妈都快死在那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个充满了血腥和绝望的副本,到底哪里好玩了。

马蒂亚斯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拍了拍奈布的后背,憋笑道:“行了行了,别激动。他这人就这样,脑回路和我们不一样。”

弗洛里安没反驳,只是看着奈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奈布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没处发,最后只能泄气地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大厅里的喧闹声依旧,玩家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余秽走过来提醒他们,餐厅的晚餐已经备好,是庄园特意为通关A级副本的玩家准备的丰盛餐食。

奈布本没什么胃口,却被马蒂亚斯拉着往餐厅走。“好歹吃点,你都快虚脱了。”

餐厅里人不多,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端上热气腾腾的牛排浓汤和面包,暖香漫开,稍稍驱散了几人身上的寒意。

奈布切着牛排,动作有些迟缓,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声音低沉地开口:“那个副本里的弟弟……说我来过六次。”

这句话一出,马蒂亚斯切牛排的动作顿住了,连弗洛里安端着浓汤的手也停了一瞬。

“六次?”马蒂亚斯皱紧眉头,“可你一点记忆都没有?”

奈布点头,眼底满是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一点都没有。我猜测副本的规则会剥离失败的记忆,我甚至不知道那六次,自己是怎么死的。”

马蒂亚斯陷入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也就是说,我们每次进入副本,失败的经历都会被彻底抹除?那我们到底在这个庄园里,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轮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弗洛里安放下汤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忘记就忘记吧。”

两人都看向他。

“有些记忆,记起来未必是好事。”弗洛里安抬眼,目光掠过窗外漆黑的夜色,“知道了前因后果,说不定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庄园的规则,从来都不是让我们探寻真相的。”

奈布的心猛地一沉,他盯着弗洛里安,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从认识到现在,弗洛里安总是能轻易打破规则,游离在所有人的认知之外,他身上的秘密,比这个庄园的任何一个副本都要深。

奈布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看着弗洛里安,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算什么东西?为什么总能游离在规则之外?”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连马蒂亚斯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弗洛里安,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弗洛里安迎着奈布的目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跟着庄园的老人长大。规则对我来说,本来就和对你们不一样。”

这个回答太过敷衍,漏洞百出。奈布一眼就听出他没说真话,正要追问,马蒂亚斯却突然咳嗽了两声,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哎呀,吃饭呢,聊这些干嘛。来,尝尝这个牛排,火候正好。”

他说着,给奈布的盘子里添了一块牛排,又给弗洛里安倒了杯酒,用眼神示意奈布别再追问。

奈布看着马蒂亚斯的眼神,又看了看弗洛里安那副不愿多谈的样子,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弗洛里安不想说,就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刀叉碰撞餐盘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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