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互相残杀

谢必安的声音落进车厢里时,像是投入寒潭的石子,惊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油灯的火光在他白色长衫的下摆上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满是锈迹的车厢壁上,似是一条蛰伏的蛇。

他缓步走过来,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响,黄铜油灯的光晕扫过座椅上凝固的血痂,扫过行李架上白森森的骸骨,最后停留在人群最前面的奈布脸上。

“看来各位已经知晓了基础规则。”谢必安的笑容很温和,眉眼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油灯的灯芯,一簇细小的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指尖,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白天的列车,总是安静的。”谢必安补充的声音轻飘飘地漫开,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除了禁止掠夺,还多了一项公正的投票机制。”

所有人的耳朵都下意识地竖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各位可在白天自由指认轮回者,最终以票数最多者判定结果。”谢必安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语气平淡却字字露的寒冷,“指认正确,票数最高的指认者将获得五万奖金,轮回者直接出局。”

他顿了顿,油灯的火光在眼底明明灭灭,勾勒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若指认错误,票数最高的指认者,与被指认者,一同出局。”

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车厢。

出局这两个字,没人会天真地以为是离开列车。行李架上的骸骨,早已说明了一切。

这哪里是投票机制,分明是逼着他们互相撕咬的诱饵。

“滋啦”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一道橙红色的火焰突然从谢必安的油灯里窜出来,像一条灵活的火舌,精准地舔上人群后方某个男人的手腕。

那个穿着破旧夹克的男人,正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谢必安身上,偷偷将手伸进了旁边女人的口袋,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枚邀请函的边缘。

男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缩回手,手腕上已经多了一道焦黑的疤痕,皮肉外翻,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白天,禁止任何形式的掠夺。”谢必安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落在男人耳里,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这是规则,也是警告。”

男人疼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死死地咬着牙,任由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车厢里的死寂更浓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邀请函,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避什么猛兽。

奈布的目光落在谢必安的指甲缝里,那里藏着一丝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他想起规则里说的,白天谢必安提供的线索,一半真一半假。

这个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温和。

弗洛里安靠在车厢壁上,手肘不经意地撞了撞身侧的马蒂亚斯,指尖飞快地勾了下对方的小指。

马蒂亚斯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僵,侧头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安分点。”马蒂亚斯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紧绷的人群,“别给自己惹麻烦。”

弗洛里安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谢必安,眼神凝重。他能钻庄园规则的空子,却不敢在这趟列车上肆意妄为,谁也说不清,这趟被怨念缠裹的列车,会不会将他也一并吞噬。

谢必安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小动作,却没在意,只是转过头,对着奈布笑了笑,然后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车厢最深处的那个行李箱。

那是一个黑色的牛皮箱子,锁扣已经锈死了,箱子的边角处,有一道很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那里,有你们需要的线索。”谢必安说,油灯的光晕在他的眼底晃了晃,“轮回者的秘密,就藏在那里面。”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他会这么好心,直接告诉我们线索?”

“说不定是陷阱,万一打开箱子,里面有什么怪物呢?”

“可规则里说,他会提供线索……还有五万奖金!不管了,总比坐以待毙强!”

人群骚动间,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挤了出来,他叫张磊,身边还跟着个脸色发白的女孩,是他的女朋友苏晴。

张磊的眼神里满是急切,像是被那五万奖金冲昏了头,恨不得立刻找出轮回者,既拿到奖金又能活下去。他没跟苏晴商量,就拽着她一起朝着那个黑色行李箱走了过去。

马蒂亚斯下意识地拉住了奈布的胳膊,面色凝重:“别去,不对劲。他要是真的想给线索,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弗洛里安懒洋洋地靠着,目光掠过张磊紧绷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边两人听见:“看看也好,反正白天谢必安会盯着,出不了大事。”

奈布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张磊的动作。

张磊走到行李箱旁边,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锈死的锁扣,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锁扣应声而断。

箱子盖被缓缓掀开,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张磊和苏晴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等气味稍稍散去,他们才看清箱子里的东西里面没有怪物,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一个带着血渍的怀表。

张磊抢先一步伸手将信纸和怀表拿了出来,他抖开信纸,快速扫了几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信纸是用娟秀的字迹写的,内容是一个女人的日记,记录着她登上这趟列车的经历,还有她对某个男人的怀疑。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加粗的字: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而那个怀表,背面刻着一朵玫瑰。

“月牙形的疤痕!”张磊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颤抖,“轮回者的特征是左手腕有疤痕!这就是线索!”

他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扫过身边人的左手腕。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主动亮出自己的手腕,证明自己的清白;有人则死死地攥着左手,眼神躲闪,生怕被别人看到什么。

还有人开始互相指责,指着那些手腕上有疤痕的人,大喊着他是轮回者,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贪婪和恐惧。

混乱中,张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身边的苏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的兴奋瞬间变成了惊疑。

苏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你看我干什么?”

张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垂在身侧的左手。苏晴的心脏猛地一跳,慌忙将左手藏到身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这个动作,像是点燃了张磊心里的引线。

“是你!”张磊突然指着苏晴,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车厢的死寂,“你的左手腕上,就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你就是轮回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五万奖金在向自己招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苏晴,像是一道道冰冷的刀子,刺得她浑身发抖。

苏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拼命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我!磊子你疯了吗?那道疤是我上次切菜不小心划到的!”

“切菜?”张磊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逼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苏晴的左手,“你敢亮出来给大家看看吗?!你要是没鬼,为什么要藏着?!”

苏晴被他吓得连连后退,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没有!张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是情侣啊!”

“情侣又怎么样?在这趟列车上,谁都不能信!”张磊的眼睛红了,似是被恐惧和贪婪逼疯了,他转头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人,大声嘶吼,“大家快投票!投她出局!她就是轮回者,只要把她投出去,在场每人都有奖金!”

有几个人犹豫着动了动嘴唇,看向苏晴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显然是被张磊的话蛊惑了。

奈布皱紧了眉头,他看着张磊歇斯底里的样子,又看了看苏晴满脸的绝望和委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谢必安留下的线索,果然是个陷阱。

投票机制更是将这份恶意放大到了极致,为了活下去,为了那笔奖金,连朝夕相处的情侣都能反目成仇。

就在张磊的嘶吼声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炸响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玩家张磊,发起指认,开启临时投票通道,投票时间十分钟。

谢必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车厢门口,站在阴影里,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冷得像冰。

“投票开始。”谢必安的声音轻飘飘的,“被指认者,亮出你的左手腕,让大家看得清楚些。”

苏晴浑身发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伸出了左手。

手腕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原本犹豫的几个人,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张磊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看着苏晴,眼神里满是疯狂的得意:“你看!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骗子!”

苏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又看着张磊狰狞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谢必安缓缓地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苏晴的手腕上,油灯的火光映着那道疤痕,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道疤痕……”谢必安的声音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是新伤,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张磊,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而这本日记,已经泛黄发脆,至少有十年的历史了。”

张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猛地看向那本日记,手指颤抖着去翻,纸页泛黄的痕迹,还有那股陈旧的霉味,都在告诉他谢必安说的是真的。

投票结束,玩家张磊获得最高指认票。

指认错误,触发惩罚机制。

玩家张磊,信誉分扣除30分,当前信誉分70分。

信誉分低于70分,白天将无法获取任何线索,位置将被暴露给夜晚猎杀者。

因指认错误,玩家张磊与被指认者苏晴,将在夜晚降临后,被列为优先猎杀目标。

冰冷的机械音,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张磊的心上。

他瘫坐在地上,手里的信纸散落一地,他看着苏晴通红的眼睛,又看着周围人冷漠的目光,一股浓烈的绝望涌上心头。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去……”

苏晴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咬着牙,转身冲进了人群,再也没有看张磊一眼。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恐惧。所有人都看着瘫在地上的张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忌惮。

误指一次,不仅扣信誉分,还要和被指认者一起成为优先猎杀目标。

而三次昼夜交替的时间,根本不多。

张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他知道,自己和苏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奈布看着张磊崩溃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他终于明白谢必安的用意。

所谓的线索,所谓的投票机制,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个让求生者互相猜忌,互相攻击,最终自相残杀的陷阱。

马蒂亚斯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下意识地往弗洛里安身边靠了靠。

弗洛里安察觉到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一丝安稳。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淡淡的肉香的气息飘了进来,让大家都情不自禁的望了过去。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衣服干净得过分,与这趟锈迹斑斑的列车格格不入。脸上戴着一只银质的面具。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食盒,食盒的缝隙里,正隐隐透出温热的雾气。

男人的脚步很轻,不像人,他经过张磊身边时,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张磊涣散的脸上,似是在打量一件新鲜的食材。

然后,他抬眼扫过车厢里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奈布身上时,微微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是朝着车厢前方的餐车方向走去。

路过谢必安身边时,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淡在汇报工作:“食材已经备好,等入夜,就可以开始了。”

谢必安对着他温和一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杰克。”

杰克。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奈布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奈到极致的涟漪。

奈布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杰克”。

前两次在庄园的副本里,哪一次不是被这个戴着面具的疯子缠得脱不开身。他以为换了个场景,总能喘口气,没想到阴魂不散,这人竟然顶着厨师的身份,跑到这趟列车上来了。

奈布的嘴角扯出一抹近乎麻木的苦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恨,有怨,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到极致的疲惫。

挣扎有什么用呢。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他就没从这人手里讨到过半点好处。如今在这处处是陷阱的列车上,怕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车厢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询问那个厨师的来历,只有奈布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锈迹,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车厢里的壁灯,依旧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距离第一次昼夜交替,还有一个小时。

而那个提着食盒的厨师,已经在暗处,准备好了一场属于夜晚的盛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