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愧疚

奈布扶着桌沿缓了许久,手背青筋凸起,不是因为疲惫,而是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正顺着神经末梢疯狂蔓延。奥尔菲斯的愧疚、悔恨、绝望层层叠叠压过来,几乎要掀翻他的理智。

他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病案夹,封面上“奥尔菲斯”三个字泛着陈旧暗黄。纸页间夹着的照片边角卷起,照片里的小男孩站在玫瑰园里,怀里抱着的玩偶衣角沾着焦痕。

那是奥尔菲斯亲手做的,送给爱丽丝的生日礼物。那年的阳光很暖,爱丽丝踮着脚扯他的衣角,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布鞋,鞋边绣着细碎的碎花。

他却嫌她吵闹,敷衍地把玩偶塞给她,转身就钻进了书房。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双干净的白布鞋,会在不久后,被滚烫的血染红,再也洗不干净。

指尖刚触碰到照片,走廊里突然钻进来一阵童声,稚嫩的调子裹着冷意,在空旷的走廊里打着转。这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幻境,是奥尔菲斯的记忆在作祟。

是他被困在精神病院里,日复一日反复回想的最干净也最不堪的片段。他总想起爱丽丝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没有责怪,只有茫然的委屈,那眼神像刀,二十年来反复刺着他的心脏。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轻响。奈布深吸一口气,握紧门把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汗味与消毒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走廊比办公室更暗,霉斑爬满半面墙,剥落的墙皮下露出青灰色砖石。本该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此刻竟站满了人影,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病号服。

头发凌乱,眼神浑浊,有的歪着头,有的佝偻着背,有的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嘴角淌着涎水。这些人都是奥尔菲斯心底的魔障,是他逃避的罪孽,是他不敢面对的过往。

门轴转动的声响,吸引了所有目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奈布,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野兽般的凶狠与麻木。

这是奥尔菲斯执念的具象化,是他对父母罪孽的恐惧,更是对爱丽丝的双重愧疚他的父母亲手毁掉了爱丽丝的家,而他,连让她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机会,都没能给她。

“外来者……”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说话的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缓缓抬头,露出布满皱纹的脸。

眼睛里爬满血丝,那是当年替奥尔菲斯父母执行计划的帮凶。奥尔菲斯恨他,却又和他一样,都是双手沾着污秽的逃兵,一个逃了法律,一个逃了良心。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影开始骚动,有人发出嗬嗬的怪声。有人用头撞墙,还有人慢慢朝着奈布挪动脚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紧,刚才那道稚嫩的童谣声彻底停了。就像当年,爱丽丝的笑声戛然而止在那场血色的黄昏里,再也没能响起。

走廊尽头的白色身影,依旧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男孩玩偶。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对身后的骚动充耳不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那曲子是奥尔菲斯教她的,如今被她断断续续地哼着,成了他的催命符。

“抢……抢他的东西……”又一个声音钻出来。带着浓浓的贪婪,这句话像是信号,彻底点燃了这群人的攻击性。

离奈布最近的壮汉突然咆哮一声,猛地扑了过来。壮汉的胳膊上布满淤青,指甲缝里藏着黑泥,张开的手掌仿佛是一把铁钳。

那只手直逼奈布的喉咙,带着一股血腥味,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奈布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反手抓住门后的铁质拖把杆狠狠挥出。

砰的一声闷响,拖把杆重重砸在壮汉肩膀上。壮汉痛哼着歪倒在地,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

他朝着奈布发出威胁的低吼,喉咙里的声响似是野兽在磨牙。奈布能感受到奥尔菲斯的恨意翻涌,却也能清晰地摸到那份藏在恨意下的沉甸甸的愧疚。

那愧疚里,藏着爱丽丝那双白布鞋变红的画面那天,他躲在巷口的拐角,亲眼看着爱丽丝的父母倒在血泊里,鲜血溅在她的鞋面上,一点一点,漫过那些细碎的碎花。

周围的人影被这声闷响刺激得更疯狂,嗷嗷叫着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伸出的手不断抓挠着奈布的衣摆。

奈布的后背紧紧贴在门框上,退无可退,只能咬紧牙关,握紧拖把杆死守。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扑来的人群,清楚这些不是真正的精神病人。

是奥尔菲斯的执念所化,打垮他们没用,必须找到执念的根源。那个蹲在走廊尽头的,奥尔菲斯幻想出来的爱丽丝。

奈布深吸一口气,猛地侧身躲开一个扑来的女人,拖把杆横扫而出。他逼退了身前的几个人影,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

脚步飞快地朝着走廊尽头冲去,身后的嘶吼声追着他的脚跟。人群被他的动作激怒,发出更加狂暴的嘶吼,无数只手抓挠着他的胳膊。

奈布的胳膊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他能看清前方那个白色身影的轮廓,能听清她哼着的曲子里夹杂的呜咽。

“奥菲……你在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哭腔。这一声呼唤狠狠扎进奈布的脑海。

奥尔菲斯的情绪在他身体里翻涌,几乎要冲破防线。那是铺天盖地的愧疚是“如果不是我的父母,你本该有个幸福的家”的自我诘问,是他亲眼看着那双白鞋变红,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弱。

就在奈布快要冲到她身后的时候,一只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奈布身体一僵,低头看去,是刚才那个撞墙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爬到了地上,此刻正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奈布。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别……别去打扰她……”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疯狂。奈布用力甩动脚踝,却没能挣脱。那只手如铁钩一样缠在他的皮肤上,身后的人群已经追了上来,无数只手朝着他抓来。

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粗糙的掌心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一股巨力传来,奈布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好像是骨头撞在了砖石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小女孩。她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奈布。

怀里的小男孩玩偶脑袋歪到一边,露出一张和奥尔菲斯一模一样的脸,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看得人脊背发凉。而她的脚上,赫然是那双白布鞋,鞋面上的碎花,正被暗红的血渍慢慢吞噬。

“你要……抢我的玩偶吗?”小女孩开口了,声音稚嫩,却带着寒意。这不是真正的爱丽丝,是奥尔菲斯幻想出来的,永远停留在那个血色庄园的爱丽丝。

那个亲眼看着父母倒在血泊里,也没有等到哥哥的妹妹。她是奥尔菲斯的执念,是他用愧疚织成的茧,把自己困在了那场永无止境的杀戮里。

她缓缓站起身,怀里的玩偶突然动了。两只手臂缓缓伸长,化作两把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似是死神的低语。周围的人影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后退,给小女孩让出一条路。

她一步步朝着奈布走来,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奥尔菲斯的心脏上。每一步落下,奈布都能感受到那股浓烈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溺毙。

那愧疚沉甸甸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带着爱丽丝父母倒下时的闷响,带着奥尔菲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来自父母的债。

奈布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不能和她硬拼。这把刀是奥尔菲斯给自己的审判,他的手悄悄伸到身后,摸到一块从墙壁上剥落的砖石。

棱角很锋利,硌得手心生疼,却也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就在小女孩举起刀刃刺向他胸膛的瞬间,奈布猛地侧身。

将手里的砖石狠狠砸了出去,精准地砸在了她怀里的小男孩玩偶身上。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枷锁被打破。

玩偶的脑袋掉在了地上,滚到一边,那双和奥尔菲斯一样的眼睛还睁着。小女孩的动作瞬间僵住,她低头看着怀里残缺的玩偶,又缓缓抬起脚,盯着鞋面上那片洗不掉的红。

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的……爸爸妈妈……”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绝望。这是奥尔菲斯藏在心底最深的痛,是他替父母背负的罪孽,是他对爱丽丝永远的亏欠。

奈布躺在地上,看着小女孩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围那些躁动的人影也渐渐淡去,走廊里的腥气慢慢消散。

只有奥尔菲斯的情绪还在他身体里盘旋。带着悲伤与愧疚。奈布缓缓撑起身,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由执念编织的幻境,还没有结束。奥尔菲斯的记忆碎片,还藏在这个地方的某个角落。

等着他,去找到,去面对,去解开那个尘封多年的结。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会跟着奥尔菲斯的记忆,一路纠缠下去,直到他敢真正面对那双染红的白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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