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魔气

秦时是在露台上醒的。

周身散不去的酸痛还缠着筋骨,是昨夜那场极致禁锢留下的痕迹。

连呼吸间,都似还萦绕着陆青渊身上清冽又带冷意的气息。他靠着露台冰冷的石墙,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醒来时,依旧维持着修炼的姿态,双腿盘起,双手轻覆膝头。

丹田内,刚凝成不久的金丹缓缓运转,温润灵力顺着经脉流淌,稳稳托住金丹初期的修为,再无半分虚浮。昨夜的失控与挣扎,反倒成了他破境的契机。

体内杂质被尽数碾碎,特殊体质彻底激活,经脉拓宽数倍,灵力纯度远胜从前。

修仙界金丹修士数不胜数,上有元婴、化神层层压制,算不得顶尖强者。可对秦时而言,这一步,是他挣脱蝼蚁命运的开始。

是他在这囚笼之中,能攥住的第一份底气。

天边晨光刚漫过东边山脊,将漫天云海染成浅淡金色。

风从山间掠过,带着玄云宗灵脉的清气,拂过他的发梢,却吹不散锁灵阁里沉滞的压抑

秦时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眼底没有半分破境的欣喜,只剩一片沉静的冷。

脑子里一遍遍复盘昨夜细节,盘算着陆青渊的破绽,盘算魔界封印的危机,盘算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没有刻意掩饰,却也放得极缓。

不似往日那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反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秦时没有回头。

从陆青渊推开锁灵阁帷幔的那一刻,他便醒了。

他太熟悉这人的气息,清冷中裹着一丝魔气侵蚀的冷冽,即便放轻动作,也藏不住骨血里的骄矜与掌控欲。

“你在这里。”

陆青渊的声音响起,比平日里低沉几分,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没有昨夜的暴戾与偏执,却也算不上温和,只是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秦时缓缓侧过头,抬眼看向他。

露台门口,陆青渊松松披着一身素白长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在肩头,少了几分仙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落拓的倦意。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眉宇间那道淡黑色魔纹映得格外清晰,眼底青黑浓重,显然是一夜未眠。

昨夜那场强制,耗的不只是秦时一人。

陆青渊强行渡灵力助他破境,又压制着体内翻涌的魔气,同样是透支心神。

“你昨晚没睡。”

秦时开口,语气平淡,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云海,周身透着疏离,不愿与这人有多余的牵扯。

陆青渊没应声,缓步走到露台边,在离秦时一尺远的石板上坐下。

刻意留了一段距离,没有像往日那般近身逼迫,算是一种无声的退让。

他也望着远处的云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没有剑拔弩张,却也算不上平和,只是一种紧绷的安静。

过了许久,陆青渊才缓缓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灵光,一看便知是上品法器。

他将玉简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动作轻缓,没有丝毫强迫之意。

“给你的。”

秦时垂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拿。

他能感知到玉简里蕴含的庞大灵力,绝非普通功法玉简。

“什么东西。”他淡淡问,语气依旧疏离。

“功法。”陆青渊的声音放得稍软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仙尊的矜贵,“《九转凝元诀》,适配你的体质,从金丹可修至化神,每一层的经脉运转、心法口诀,我都标注好了。”

秦时终于抬手,拿起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内内容详尽,不仅有完整的功法路线,更有无数细致注解,连灵力运转时容易淤塞的节点、规避风险的诀窍,都一一写明了。

末尾还附着几段神识印记,是陆青渊亲身修炼的心得,直接烙印在神识之中,远比文字记载更直观。

这套功法,绝非仓促而成。

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贴合他的体质,显然是耗费了大量心血,反复修改打磨过的。秦时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没有半分感动,反倒泛起一丝冷意。

陆青渊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经脉,了解他的灵力习性,了解他所有的短板与长处。

这种全然被看透的感觉,比直接的禁锢,更让他觉得窒息。

“什么时候做的。”秦时收回神识,将玉简握在手中,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入锁灵阁那日,便开始着手了。”

陆青渊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关切,转瞬便被偏执压下,“你每次修炼,我都看着,记着你的灵力走向,慢慢改,慢慢调,直到最适合你。”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透着渗人的掌控欲。

从他被囚进锁灵阁的第一天起,他的一切,就都在陆青渊的注视与算计之中。

秦时没说话,将玉简收入怀中,没有道谢,也没有质问。

眼下他实力不足,任何反抗都徒劳无功,不如暂且收下这份“馈赠”,壮大自身,再寻出路。

陆青渊见他收下,眼底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语气又软了几分:“你刚破境,好好稳固修为,阁内的灵脉我已调至最浓,足够你修炼。”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我要出去一趟,魔界边境封印不稳,需我前去镇压。”

秦时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只手始终微微蜷着,不敢用力,指尖泛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显然是魔气侵蚀的伤势加重了。

“多久。”

“最多四天。”陆青渊立刻回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证,生怕他不安,又像是怕自己逾期,“我尽快处理完,就回来。”

秦时没接话,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他回不回来,对秦时而言,并无太大所谓。

只要他离开,锁灵阁的防备便会松懈,自己便能多几分暗中谋划的机会。

陆青渊见他态度冷淡,也不恼,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动作间,左手依旧不敢用力,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楚。

“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安心待在阁中,不要乱跑。”

他看着秦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叮嘱,少了往日的强硬,多了几分软意,“宗门弟子不敢擅闯锁灵阁,沈记那边,我会交代下去,没人敢来打扰你。”

提及沈记,秦时眸色微冷。

他自然清楚沈记对自己的杀心,也清楚沈记是想借他牵制陆青渊。

“你伤势未愈,魔界此行,未必安稳。”秦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别死在外面,没人守着这囚笼,我反倒麻烦。”

陆青渊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像是觉得他这番口是心非的话,竟有几分难得的生动。

他缓步走到秦时面前,没有像往日那般强势逼近,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垂眸看着他。

“我不会死。”

陆青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你还在这里,我怎么舍得死。”

话音落,他微微俯身,在秦时眉心轻轻一点。

不是昨夜那般粗暴的亲吻,只是一个极轻、极克制的触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标记。

秦时眉心微蹙,下意识想要躲开,却终究没动。

眼下,隐忍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陆青渊直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阁楼内走去。

很快,屋内传来收拾东西的轻响,没过多久,锁灵阁的门被轻轻合上,结界缓缓合拢,将整片天地隔绝开来。

阁楼内,再次恢复死寂。

秦时缓缓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望着陆青渊离去的方向,眸色沉冷。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指尖拂过那处残留的微温,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冰冷的算计。

他转身走回阁楼,从怀中取出那枚《九转凝元诀》的玉简,盘膝坐在榻上,闭目修炼。

陆青渊给的功法,他照单全收。

这份力量,日后定会成为他破笼而出的利刃。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陆青渊没有归来。

第四日傍晚,天色渐暗,玄云宗内灯火渐起,山间一片静谧。秦时站在露台上,望着山门方向,眸色沉静。

他等的,从来不是陆青渊归来。

而是等一个,这人伤势加重、无暇他顾的时机。

夜色渐浓,秦时转身回屋,从床底角落摸出一枚细小的缝衣针。针身普通,毫无灵力波动,是他无意间从被褥中寻得,藏到如今。

他蹲在墙角,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用针尖轻轻拨开石板缝隙。

缝隙深处,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灵纹丝线,隐隐显露。

那是锁灵阁缚灵阵的脉络,看似不起眼,却是困住他的关键。

秦时没有贸然触碰,只是静静记下位置与纹路。

他不急,眼下时机未到,他有的是耐心。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骤然从门外传来,冲破了锁灵阁的宁静。

秦时猛地睁开眼,眸色一沉。

他知道,陆青渊,回来了。

且这一次,伤势远比离开前,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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